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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读书笔记 | 与花与月送余生

读书 2021-08-31 18:22:43

1. 《天上大风》良宽 著 | 陈黎 / 张芬龄 译 | 雅众文化

是在大风之日买回这本小书。

竹叶青滚边,细伶伶缠绕上书脊;墨色字勾连,笔锋畅逸,仿佛临诗于水上,又被轻风斜吹去。

一本自在之书。

良宽和歌,也是这本书的封面题字

良宽,日本江户时代后期歌人、俳人、汉诗作者。

此书收录了他的四百首诗作,俳句依季节序,和歌、汉诗以年代序,编纂成此集,名作《天上大风》。

良宽自幼习汉籍,擅文墨,通书画;成年后,因天性纯然、而难理人际纷争,剃发习禅二十余年,其间遍览经书,随学汉诗、和歌、茶道、花道;后返抵家乡,于五合庵坐禅、修行,间或托一盏小破钵下山化缘,与村童嬉玩,与农人共饮;闲暇时便创作,内容遍及和歌、俳句、汉诗与书法。

良宽诗如其人,清澄明快,落拓自在。

在五合庵的方寸之地中,他的世界很小。世界愈小,非安贫之道、而不能遣清苦之日,非澄明之心、而不能度寡淡之生:

囊中三升米,炉边一树薪 / 夜雨草庵里 ,双脚等闲伸
闪电光里六十年,世上荣枯云往还。岩根欲穿深夜雨,灯火明灭古窗前

在五合庵的方寸之地中,他的世界很大。

与清风明月同坐,与花与月送余生,以澄澈无邪的「和颜爱语」,写一出至情至性,天地清明:

我不觉 / 我身贫乏 / 柴门外 / 有月 / 有花
弃世弃身为贤者,与月与花送余生。雨晴云晴气复晴,心清遍界物皆清

良宽为僧,修行禅宗,「坐时闻落叶,静住是出家」,却也并非循传统修行之人:「也与儿童斗百草,斗来斗去转风流」,此外他与女歌人贞心妮的精神相伴也让人动容:他们的关系不止于一种关系,而更似多种关系的总和:有指引与被指引的师徒关系,有彼此相扶持的知己关系,有彼此恋慕的爱侣之心——一种关系层面上的「无限性」,却不固执于人性的欲求,敞亮且清洁。

某年夏天,贞心尼访良宽岛崎庵室,却不见良宽,却见一支莲插于瓶中,于是写下:来访 / 未见到人—— / 唯见一莲花 / 留守庵中 / 满室生芳。后良宽回复:我无物 / 可招待你—— / 唯见小瓶 / 莲花 / 悦你目与心。以莲为信物,见莲如晤,想必是太过知己。

良宽入病,闭门谢客,她便写信来慰问:望你耐心 / 续静养——如今,且把它 /当作一场 /短暂的梦。

良宽则回:春天一到,/ 赶紧从 /你的草庵 /出来吧,/ 我想见你!病中虚弱,仍迫切想念,想必是太过深爱。

他在出世与入世间往复来回,不因其犹疑于凡心与天心之间的不定念,而是以血肉之情与超脱之意彼此砥砺、彼此顶托,并最终抵达与众生同在的怜世之心。若要类比,非道亦非儒,倒颇像梭罗——出世入世的来往行者,沾染过烟火,也触达过圆觉。

良宽号「大愚」,是他为自己取的号。

这令我想到元四家之首黄公望,一幅《富春山居图》,画尽山河苍茫,也画尽人生的散尽与还复,画尽人间的热烈与虚静。他的学仕之途几经沉浮,最终选择了「卧青山,望白云」的归去云游,用至深至静的笔触,在至艰至恨中去寻一条出路的黄公望,被世人称为「大痴本色」。

大智若愚,「愚」是智者的自谦,是「智」的表象,但也是「智」的本质。有智之人,才敢称「愚」,而越是抵进生命的深深处,则越觉自身无知。

但,越是坦然于自身的无知的人,才越能见天地澄明。人太满,就容易溢出来;溢出来了,人自顾不暇了,也就无心将目光注视向这个世界。如此,谈何见他人、见天地、见众生?

良宽天性任真,但也为其所苦,无法融于世故;后家道中落,亲友走散。最终,他出家求解,这便是禅学中所谓的「身心脱落来」,即坐到整个身心世界荡然无存,也就见天地澄明了。

传说良宽书法技艺精妙,求字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富贵之人。

但良宽鲜少为其写字,却乐于为孩童写字。有一次,良宽在堤岸边见一群孩子准备放风筝,一枚孩童走过来,对他说:「我要做个风筝,请帮我写个字吧。」于是良宽便写下「天上大风」四个字,欣然赠予孩童。

这幅字也流传后世,却并非技法上的完美作品,反而处处「有瑕」:笔墨横纵,力道不一,结构失衡,好似孩童之作;但恰恰见其赤子本心,即丢弃技法层面的完美,任情任性地酣畅书写。

须知,孩童之心是人的来路,也是人的归途,是一生万物的「一」,也是万物归一的「一」。

孩童的天分在于他们总是能与无生命之物对话、嬉玩,因他们天然地识得无生命之物中的生命。良宽的诗作,良宽的人,无一不见孩童之心:夏日熏风 / 把一朵白牡丹 / 送进我汤里。晚风凉兮/ 帖钵里 / 明日的米。啊,/ 真想听 / 春浪说 / 古昔事。

大愚,大真,一生都在与天地、花月、晚风相逢。这是良宽,也是《天上大风》。

2. 《独居日记》梅·萨藤 著 | 杨国华 译 | 译林出版社

我在七夕当天的文章《与自己恋爱吧,无论何时何地》中就已捎带着提过这本书。

我在里头说:梅·萨藤很符合我心目中「河流记录者」的形象,即,在记录一条流淌的河流时,一同记录着河床中的鱼群与淤泥、途径的漩涡、河岸的花朵、来往的行人,以及每一日的朝霞、炊烟、与黄昏。

这本《独居日记》集结自美国诗人梅·萨藤的日记稿件。她写作半生,在声誉正隆之际选择隐居避世;平日侍弄花草,书写诗歌,并以日记的形式与自己对话,直面自身情绪的隐幽尖刺,一并将旧日的记忆反刍,回顾曾相逢过的人事,并将其织成一面细密而柔情的网。

而我们——作为读到这本书的读者——便是被这一面网所捕获的鱼群,在名唤「梅·萨藤」的这条河流中聚集,有幸目睹她在独居生活中的各种情绪如孤独、颓丧、欣喜、平静,并得以深入到她密集思考的漩涡中央,一并被这条河流裹挟着向前、也向更深处而去。但其实,这一本书不仅仅是梅·萨藤的独居生活记录,也是对每一个人在直面「孤独」这一人生课题时的写照。她在书中写:

我独身自处,大概不为什么,为的是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一种脾气让我离群索居。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阴雨天,或者贪杯太多都会影响我的情绪。我需要孤独,同时又有一种恐惧……心情变幻无常,早晨起来后是天堂,一小时后就到了地狱。

对此,她用以保持生机的唯一方式是「强迫自己遵循常规」。但实际上,保持自律的沉默表面下,人自有其慌乱之处:「表面上这里也许是沉默的,但在我内心深处却是人的呼喊,充满了太多的需求、喜丧和担忧。」伟大作家帮助众人祛魅掉有关「自律」之种种光环的方式,是通过对自身焦虑的坦诚,而得以让众人一瞥静水之下的动荡。

对于这个世界的浮躁,梅·萨藤早在四十多年前已经犀利地批判过:

麻烦的是现在有许多人还没学会一门艺术,就期待得到称赞、认同。即刻成功是时下的规律,’我现在就要‘的呐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机器引起腐败的后果……想要做到任何事情都需要稳重、豁达和谦逊,当然还有耐心。

我想,一个人确实能凭借某种天赋而走上一条道路,但到了最后,无非拼的是坚持,是努力,是意志,也是心气。

她也探讨女性的「主体性」。而要讨论女性的「主体性」,势必要先讨论女性被强迫受困于她的「内在性」当中的事实:

也许对于女人来说,一心所向是很难的,她们除了家务事和家庭生活以外,要想为自己开辟一块空间来做自己想做的事着实困难。她们的生活是支离破碎的……女人至少先是人,其次才是妻子,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近来年轻的丈夫能够也的确帮助做家务,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迫切希望讨论这个问题——他们之所以迫切是因为妻子内心的冲突影响了他们自己内心的平静。

然而事实上,在婚姻生活里,妻子蒙受的是地震般的损失,而丈夫却没有。他的目标基本上没有改变;他的整个人也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写到这里,倒是想起前一阵某则新闻。某综艺中,丈夫声称让妻子做家务是为了妻子好,因为这样「能让她感受到,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削劳动力,本质在于对人的主体性的剥夺;将其永远框桎于边缘的附庸地位,一并拦截所有可能的反抗道路。须知,女性在「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上的困境,持续了远不止四十多年。

而针对当代年轻人不会休息、抑或说不敢休息这一议题,梅·萨藤也试图在四十多年前给出一番解答,这番解答如今看来仍然适用:

当一个人到了甚至连愉快也不能去享受,实际上黑夜和睡眠才是最受欢迎之处,事情就糟了……一个人怎样才能得到休息?我正试图以消闲自在、不给自己施加压力来得到休息。一步一步地来,真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往外爬。

最重要的是,作者也随时都在将我们带回她隐居周边的美景之中。试问,谁会对美毫不心动、对美毫无期望呢?「夕阳下,小山群起初呈现出艳丽的玫瑰色,然后转成紫色,就在太阳落山前它的余晖把教堂的长窗映照地火焰般绚烂。正如我写下的,诗人的嗜好便是:阳光、独处、大自然、爱情、时间及造物本身。」

阳光、独处、大自然、爱情、时间及造物本身。——诗人的这个嗜好,大概也会是每一个人的嗜好吧?人们的心中都存在着一个诗意的世界。

在我看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向前延伸的河流,并在其一生的流动之中会与诸多人事相逢。这些人事中,注定会有浑浊的部分,但也有敞亮的部分,有过恨,也有爱,有彼此纠缠,也有彼此放过;交手几回合,有胜亦有败,有不堪、也见虚无,但有美、也见意义;我们失去过某些,但必然也会得到某些。

对着一条河流,你很难说它究竟好还是不好,更难说它是胜了还是败了。

因生命本身就不隶属于任何二元对立的评判体系,它只属于意义。

《独居日记》是洞见之书,也是意义之书。

3. 《无形之物》张定浩 著 |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张定浩,诗人,批评家,文学写作者。

也对我意义最为重大的一位写作者。

意义多大呢?——我从小到大始终渴望能有一个人同我讲一些大道理,并非局限于情绪上的抚慰,而是落在一个「讲理」上,且要温柔深切地讲。当然,决不可摆出说教之态,妄图借「过来人」的高位之姿搏一把在年轻人面前的存在感。

可想而知,我始终没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但我使自己长成了这样一个人。也因此,我对这样一个人不再有需求。

大三下学期,我在机场书店买了一本不过盈掌的小书,名作《既见君子》。就是这样知道了张定浩。后来我在回程航班上将它翻完,全程噙着泪——因这本书给予了我某种确证,确证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温柔深切地讲一些道理,不故作高深、不耽于卖弄,仅仅因其心性敦厚深情,且高楼更上、则更见谦卑。

若要用二字来形容张定浩,非「君子」莫属。

《郑风》里有一首《风雨》,说的就是见到这种人时的欢喜。「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于乱世里见到不改其度的君子,如同动荡不安的风雨中听闻依旧守时的鸡鸣声,同样地让人安心,进而生出喜悦。——《既见君子》

《既见君子》中,张定浩见的是过去时代的诗与人;而我见的,是与过去时代的诗与人对话的张定浩,是将诗细细拆开,摸索着诗脚的藤蔓、而终得与过去时代诸多人事相触碰的,温柔敦厚的解意人。

《既见君子》我翻看了不下五遍,是我每逢长途出行必会携带的书;而他的其它书,每一本我都翻看过至少不止一遍。在我看来,他的文章能经得起岁月的试炼,常读常新,也是一条宽敞绵延的无尽河。

《无形之物》是他最新的一本批评文集,其中被引用最广的一句「因此,当一个人谈到离,他其实是在说,他终于感受到爱」便是出自这里。但答应我,万万不要被「批评」二字吓退。

「批评家」这个称谓已被误解太久了,仿佛成为了「刻薄」的代名词(就像律师也不是吵架吐槽专业户一样!)。但真正意义上的批评家,是文本的拆解人,是书写者的解意人,也是书写者的信使,负责将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传递给读者。更何况,此书是由一位君子写就。

我笔力不够,自认才疏学浅,尚且不敢动笔写他。但今后会专门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一并来讲一讲他写过的这些书。

——是的,他给过我的意义,某一天,我也会让你们知道。

4. 《创作者的一天世界》梅森·科里 著 | 庄安琪 译 | 上海文艺出版社

几天前发的文章《生活在别处》,其实就是对这本书的一篇评记。

诗人兰波说的那句「生活在别处」,实际揭示了某种关于人的普遍境遇: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不过是某种可供遐想的生活。

我是在失意之时邂逅了这本书,期望通过观看他人的日常生活,借以短暂地从自身的现实困境中抽身,并从中汲取某种力量。然后我们就明白了,原来焦虑与颓丧是常态,而人在此种焦虑与颓丧当前,要么是忍耐、坚持,以自律使生活如常运转,要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借觥筹鬓影甚至玄学以使自己短暂地失忆,明日愁来明日愁。

如果你曾对「别处」有幻梦,那症结无非在于并不如意的「此处」。

但人如何能够跨越当下的困境、而直接抵达没有困境的另一个地方呢?没有可能。所以,不妨将当下所处的任何境遇都看作是某种试炼。

要知道,黄金无一不是从火中出。当然,莲花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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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书影札记 | 无可避免地,它也关于爱与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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