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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得广柑酒,我们父女才能难得糊涂

美食 2019-10-09 15:0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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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把父亲当作反面教材来提醒自己:他脾气暴烈,而我,要做到斯文有礼;我不想因为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得已”,让孩子独自长大,故此我做好万全准备,才有了孩子。
我一度认为,我不像父亲。可直到某天我却悚然发现,他的影响无处不在。

作者:莫别离

人间有味丨连载71

今年5月,父亲打电话来,仍旧是直奔主题:“老大,听说今年梅子结得好得很,你妈问你要不要喝梅子酒,她给你泡两坛。”

“我妈弄梅子酒?”我有点疑惑。

母亲远远地插了句:“你想泡就买起泡噻,问老大做啥子?她又不喜欢梅子酒。”

父亲在那头自问自答:“不喜欢就算了嘛。老大不要,你就少整点哈,没得人喝哟!”

“我又没说要整。

扯半天,没说到正事。”母亲不给面子地戳穿,远远地说,“你爸想问你,还要不要喝广柑酒?”

“就你话多!”父亲吼道,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得啥子事,上午开了坛年前泡的广柑酒,味道很安逸,问哈你要不要,给你寄两斤过来。”

我看了看柜子里还剩大半的酒,微笑着回答:“要得。”

1

重庆人好白酒,尤其是烈酒,50到60度最佳。红酒在当地是没有市场的,啤酒只能算是带点酒味儿的饮料。

当地的果酒,也是烈酒做底,与商超酒吧里讲究颜值情调的果酒不能一概而论。

我家就有许多果酒,是我父亲泡的。春夏有木瓜酒、青梅酒,秋冬有广柑酒、人参酒。在我尝来,木瓜酒虽清却涩,青梅酒虽香却酸,人参酒虽补却燥,唯广柑酒香甜清润,最得我心。

父亲做广柑酒,没什么花哨的讲究,用的是最原始最简单的做法:广柑剪下,洗净晾干水气,然后均匀切成4瓣,整齐地码在酒坛里,堆至半坛,丢进大块冰糖,最后倒入60度的江津老白干,密封3月以上即可。

需要注意的3点是:切广柑的刀不能有油腥,密封一定要好,启封不能太早。

前一年入冬后下来的广柑进坛,等过了4月的梅雨季,就能喝到这入喉绵润、回味悠长的广柑酒了。

别人泡果酒纯粹是物资匮乏时的无奈之举——白酒价贵,待客多是勾兑的散酒,气味辛辣且易上头,而将各色果子提前入坛浸泡,放置一段时间后,酒的味道会柔和顺口很多。而我父亲泡果酒,则是为了面子。他舍得放冰糖和果子,如此花大价钱泡碗果子酒的人,不是有钱,就是讲究。

而我,也是他的面子。

我启蒙早,5岁就上了小学,班上年纪最小,却从来都是第一名。教我的老师是远房堂叔,得意于自己的教学水准,四处鼓吹我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父亲深以为傲,家里来客,总要领我去见。吃饭时我可以上桌,不必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只能和母亲一起在厨房里吃点残羹冷炙。

上桌前,我被父亲教导了数次,要大方得体地问候:如何称呼,如何问好,如何招呼入座。开席的时候,我和父亲坐在下首,来客逗我:“小静啊,最近学会了什么诗呀?背来听听。

”我就得乖乖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背诵:“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席间,我还需帮忙做些跑腿侍酒的杂事。若是招待寻常客人,父亲会说:“老大,去把我最好的酒拿来。”那时候,所谓最好的酒就是瓶装酒,2块5一瓶,比同等重量的散酒要贵上1块钱,拿出来待客相当体面;若来的是至亲好友或是贵客,父亲则必会亲自捧出果酒酒坛,小心翼翼倒酒出来。金色的酒液映在白瓷碗里,像一汪蜜水,酒香夹着果香扑鼻而来,贵客们都说这是难得的佳酿。

重庆人爱劝酒,“你不喝就是看不起兄弟、不给哥哥面子……”诸如此类的话是席上惯用的套路,似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由喝下多少酒来决定的。哪家摆宴时没能灌醉几个,就会显得待客不周、失了面子。

我是父亲在酒桌上的杀手锏,他想劝酒了,就会吩咐我:“老大,跟XX叔敬酒。”等我双手捧着酒碗,恭敬递上,再乖乖说上几句吉祥话,少有长辈会狠心拒绝,而且还会恭维一句:“程二哥把娃娃教得恁个好!又聪明又懂事,比我屋头的强多了。

父亲酒量过人,又机巧善辨,劝酒这种事驾轻就熟,原也用不着我。这不过是另一种展现他“教子有方”的方式罢了。

2

父亲交游广阔,朋友众多,所以三不五时我家就要做次小席。每次待客,上桌前,父亲都会告诫我:“吃饭要体面。”家中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菜,我个小手短够不到远处,心里记着父亲的话,便老老实实地只吃眼前的那两道菜。

但五六岁的年纪,有时候心性还是会打败规矩。有一回,我见父亲忙于划拳,便悄悄站起来,伸长手臂,想要去夹我最喜欢的白糖酥肉。

父亲察觉到了我的动作,看也不看,反手就把筷头打在我的手背上,痛得我忙缩了手回来。

手背上很快就起了条红痕,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小声哭起来。

邻座的叔叔连忙上前哄我:“莫哭莫哭,妹娃娃家哭了就不好看了。”

父亲眼刀一扫,吓得我飞快眨眨眼,止住了抽泣。他这才咧嘴一笑,帮我夹起一块酥肉放进碗里,面不改色地打圆场:“娃娃不懂事,扫了大家的兴,我先自罚一杯,权当赔罪了!”接着话锋一转,打着哈哈说:“主要是这道菜做起来麻烦,平时你二嫂不肯做的。

也是哥儿几个来,你二嫂才舍得下功夫。来来来,试哈你二嫂的手艺……”

等送走了酒足饭饱的客人,父亲把酒坛子搬回去时,还半开玩笑地跟母亲说:“今天手艺超常发挥,把娃娃都馋哭了。”

我以为事情就此过去。没想到吃完晚饭,暴风雨还是来了。

“中午犯的错,下午反省了没有?”

我的心重重一跳,小心说:“爸爸,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认错倒快,就是记不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上席要体面,你就是这样跟我挣体面的?”

“我记到的!真的,就这一回没忍住……”

父亲打断了我嗫嗫喏喏的辩解,责骂劈头盖脸而来:“没忍住?!做人要懂得克制,克制知道吗?像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当着众人的面,就像老鸹(乌鸦)颈子一样伸得鬼长!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女娃娃家家的,落个好吃的名声好听咩?!”

我妈在一旁火上浇油:“下回看你还想不想上桌!我之前说什么,喊你在灶房屋里跟着我,你不干,非要去凑热闹。

这下子遭打了哈,该,打得少了!”

我委屈地哇哇大哭:“又不是我要去坐席的,是你硬喊我去的!”

“你还敢顶嘴!喊你去学着为人处事还喊错了咩?难道你想跟其他屋头那些妹娃娃一样,只懂煮饭喂猪?你是我们这房的老大,在旧时候就是长女,是要支撑门庭,扶持弟妹的!你呢?只晓得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幸好今天来的都是村上的,丢脸不在外处,要是下回还敢这样,看我不打断你的手爪爪……”

祖父见我哭得可怜,慢悠悠地劝了两句:“事情过都过了,还发作做啥子!都要睡觉了,不要把娃娃吓得半夜做噩梦。

父亲却自有一套理论:“我当时不发作,是给她留面子;下午不发作,是怕你们说我发酒疯;晚饭时不发作,是怕她伤胃气。怎么,我就那么不讲道理吗?怕她做噩梦?我看她是美梦做多了。记吃不记打,一辈子都不长记性!”

当晚,正如他所说,我挂着满脸的眼泪睡着之后,梦里全是他锋利的眼神和阴沉的脸色。我妈说,那天半夜里我还在哼哼唧唧地哭。

自那次以后,父亲依旧会带着我支茶待客、添饭侍酒,只是再也不会在席上给我留座了。

3

照当地的习惯,家里如果来喝酒的客人,必要做4碟以上的下酒菜,然后是炒菜、汤菜、下饭菜,一个席面少说得有十几种花样。

我家在山上,开门就是绵延的丘陵,离最近的集市也有10里路。靠山吃山,蔬菜瓜果是不缺的,缺的是做大菜的肉。如果是招待提前约好上门时间的客人,倒还可以在固定的赶场天置备些食材,如果是自诩亲近的不速之客,那真是把母亲难为得直跳脚。

有一次,父亲在水库上的老战友下乡,七弯八绕地打听到了我家的位置后,就贸贸然地进了家门。

父亲喜出望外,忙叠声交待:“快!准备酒菜,我要和老哥哥一醉方休!”

妈妈连忙放下手中的农活,开始在厨房里忙碌。彼时家中并不宽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她施展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拼凑出七八样。最后一道回锅肉端上桌时,母亲胡乱擦了把汗,满脸的愧疚与不安:“徐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没整啥子菜,你今天将就吃点儿,见笑了。”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场景:父亲和他的战友在堂屋高谈阔论,推杯换盏,仿佛是酒桌英雄,拳上好汉;而母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忙完后,低眉顺目地扒拉着三五根素菜,几口剩饭。

在我7岁的时候,没有村小了,想要继续念书,就只有去乡里的中心小学。父亲问我:“要读书吗?要的话自己走10里路哈,还都是爬坡上坎的山路,悬崖陡壁的,走不走得到?”

“走得到。”

他点点头:“好,给你去读书。那你读书以后想做啥子啊?”

我想了想,犹豫着回答:“我不晓得。我就是不想像妈妈一样,一辈子只围着锅头灶台转。”

父亲愣了愣,拍了下我的头,语气却很平和:“臭丫头!你还瞧不起你妈。

她不围到锅头灶台转,你吃啥子长大?怪不得一喊你去跟着煮饭烧菜就躲懒。书要读,饭也要学着做。你妈没别的本事,但菜做得不错,你跟着学着点,不要到了别人家里什么都不会。”

可惜的是,我到底没能学会我妈的手艺。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不是迁徙,就是离别。


父亲打算去辽宁下煤窑,顺便躲开计生队的监管,为我添多一个弟妹。

听说辽宁天寒地冻,为此,父亲在铺盖卷儿里藏了一坛广柑酒,带上了火车。

“到了那边冻得受不了了,喝一口可以御寒。这个法子是老毛子传过来的,有用的很”。我们在本溪市的一个煤矿住了下来。从南方到北方,住的换成了小平房和硬梆梆的火炕,吃的不是白菜萝卜就是饺子面汤,我第一次抖着手学会了生炉子,第一次走在雪地上……什么都不一样,陌生的,贫瘠的,辛苦的,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只需要准备我们一家3口的饭食,而我只需要把自己裹得暖乎乎的去上学,父亲日出下井,日落回家,然后辅导我做功课,带我去买糖葫芦,还会用黑炭一样的脸故意吓唬我……

寒冬里,我们全家人挤在炕上辗转反侧。

刚开始还不太会烧炕,炕头滚烫,炕尾冰冷。我们从炕头滚到炕尾,又从炕尾滚到炕头。父亲没办法,只好把舍不得喝的广柑酒找了出来,隔水温了,化开一点酒液,分着喝了。

我们果然一觉睡到了天亮。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垫在最底下的旧棉被都被烫穿了一个洞,上层的床单也被烤得发黄。母亲说我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十分香甜。

从此,小饮一杯广柑酒,成了我们的睡前习惯。

4

次年春雪微融时,带的广柑酒喝完了,我们一家也离开辽宁,重新回到了家乡。

8岁生日那天,父亲送我到外婆家。等我吃完外婆煮的甜酒鸡蛋后,才发现他早就走了。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撒开小腿跌跌撞撞地跑向来时的路。

正是梅雨时节,到处都是泥泞,我不管不顾地跑到山头狂叫:“爸爸……你不要走……你回来,我乖,我听话,你不要走,我不要在外婆家……”可听到的却只有山谷的回声,布谷鸟的鸣叫。

小舅来找我回去,我死死地抱住身边的大青石,一步也不肯离开。我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哭得喉咙嘶哑,筋疲力尽,直到暮色深沉。

回来后我就发了高烧。外婆说,小小年纪,真是可怜,梦里头都在哭着喊爸爸妈妈。我烧得迷迷糊糊的,睡不踏实又醒不过来。小舅胆大,喂了我一口外公酿的粮食酒,没想到一口下去,我出了一身汗,居然平静了下来。

等烧退了,我哑着声音跟小舅说:“我要喝爸爸的广柑酒。”

小舅开心得不行,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铜鼓坪帮你搬下来。”才过了晌午,他就把两坛子广柑酒搬到了我面前。自那天起,我每晚睡前都要用小调羹喝一勺广柑酒,方能安枕。

小孩子是健忘的,我很快就适应了在外婆家的生活。外婆说,再没见过像我这么乖的孩子了。


六年级的最后一学期,父母回来了,带着两岁的弟弟。

小舅问我:“爸爸妈妈马上就要来接你了,你高不高兴?”

“不高兴。铜鼓坪太远了,上学放学要走好久的路。”

我说的是真心话。分别的久了,父母在我脑海里就像是学校里偶尔放过的电影,有画面,有声音,有情节,但遥远。

那时我只会关注一件事:毕业班放学晚,走10里山路回家,怕是天都要黑了。

可惜没有人在乎小孩子的真心,我又被外婆移交到父母手上。

我不得不自我安慰:其实没区别,还是一样上学放学,只是回去的地方不一样而已。同时,加快脚步,努力跟上同村人的步伐,赶回山上的家。

郁闷的是,小伙伴们走惯了山路,连跑带跳的,眨眼功夫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隔房念初一的堂姐提醒我:“你要走快一点,崖上那条路天一黑就不好走了。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渐起,耳旁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将要走过的隘口像是张着大嘴的怪兽,偶尔飞过的枭鸟像是魔鬼的前锋。这条曾经以为不算难走的青石板路,变得崎岖没有尽头。等小伙伴一个个从我面前跑过之后,我害怕极了,开始像他们一样拼命奔跑,抽痛的肺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眼泪不由自己地流下来。

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穿过密林,爬过山谷,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家。母亲正在忙着做饭,父亲在教弟弟背诗,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饭桌上,父亲问:“成绩怎么样,班上第几名?”

“前三。”

“哦,那还可以。你既然要读书,就要晓得自己下苦功。”

“嗯,知道了。”

我吃完饭,乖乖去收拾碗筷,清理厨房。看父亲神色平和,我大着胆子请求道:“爸爸,放学后我可以回外婆家吗?现在放学晚,走到家天都黑了。”

“只有你一个放学晚吗?崖上比你远的娃娃多的是,别人可以走,就你不行?你要嫌辛苦,就不要读书了。

我心里一紧,连声否认:“我没有。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他淡漠地瞟了我一眼,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有出息?你干脆回来帮你妈带你老弟,安生学着做家务算了。几年没见,没一点长进!”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好在还记得他讨厌眼泪,便迅速垂下头,低低地说了声:“我去做作业了。”

我再难有勇气和兴趣面对父亲。

我会自己洗衣服,自己做功课,从不给他们添麻烦。

5

重庆雨多,暴雨突然降临时,家长们多会拿着雨具来接孩子,我却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一次下雨天,路上遇到伯父,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裤脚上满是泥巴,显然是直接从田里下山来的。调皮捣蛋的堂哥,笑嘻嘻地抢过斗笠风一样地跑了。伯父就拿着一块塑料布套在头上,问我:“小静啊,家里有没有人来接啊?”

我点头:“有的。”

他憨憨地笑着说:“既然有人来接,你就先找个崖洞躲哈雨,等屋头送了伞再走。

妹娃娃家穿多了湿衣裳对身体可不好。”

我眨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晓得了伯爷。”

我看着他大步追上堂哥的背影,有点难过。最后还是扯了扯书包,继续淋着雨,慢吞吞地,在蒙蒙的雨雾里翻山前行。

等我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又来客了。母亲在灶房里正忙得不可开交,见我回来,没好气地说:“人家早就回来了,偏你最迟。还呆站在那儿干嘛,不晓得来灶门前添把火吗?”

她似乎没有看到我一身泥一身水的狼狈模样,也没空管我有没有吃晚饭。

她很忙,忙着做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冷盘小炒,却没有一碗热饭是给我的。我默默回房,换下湿透的衣裳,饿着肚子埋头做作业。

半夜的时候,我是被饿醒的。我摸黑爬起来,想要去外头找吃的,却听到外头传来如雷的鼾声——想来是今晚的客人留宿了。我不想吵醒大人,但又饿得睡不着,只好坐在床上发呆。隐约想起,父亲的酒坛就放在我床下。这个房间是后厢房,虽阴暗些却清凉,最适宜放酒。

一想到香甜的广柑酒,我更饿了。

我蹑手蹑脚地把酒坛都搬出来,一一打开闻了一下,找出我最喜欢的广柑酒。房里没有碗,我就用封口的内坛盖装了小半碗,一饮而尽。

在昏黄的灯光下,坛里的广柑更显金黄诱人。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直接伸手进去,抓起一块尝了尝。果肉细致,满是醇厚的酒香和清甜,美味得不得了。我连着皮啃了好些块,觉得肚子填得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地盖好盖子,原样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母亲叫我起来吃早饭,不想怎么都叫不醒,急得她就要跑去叫赤脚医生。

还是满屋子的酒气提醒了父亲。他打开酒坛,发现坛子里泡的广柑少了,也没多说什么,只交待母亲,等我睡醒了再说。

我一觉醒来,已是中午。迷迷糊糊地起床后,迎接我的,是久违的责骂。

父亲关起门,居高临下地坐在书桌上,冷冷地盯着我:“几年不见,长本事了,居然学会偷酒喝了!我们程家几代清白,在你这辈居然出了个偷儿。你今天偷屋头的,明天是不是就要偷外头的了?”

我实在不敢背负这样的罪名,鼓起勇气说:“我不是偷儿,我就是肚子饿了找东西吃。

“找东西吃找到酒坛子里头去了?”他夸张地质问,“饿了不晓得吃饭?家里是没有菜了还是没有米了?非要偷喝酒?”

我低着头,觉得又委屈又羞耻,辩解道:“太晚了,我怕吵醒你们。”

没想到他气得更厉害了:“你这是把你妈当后娘了,还是当自己外头抱的?想吃饭不敢说,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眼看就是十一二岁的大姑娘了,做什么事要晓得分寸。偷酒喝传出去好光彩咩?!”

我讷讷不敢出声。

“你看你这不争气的样子!看到就心烦,再这样下去,你就不要读书了!”

我又惊又吓,仿佛委屈不是委屈,伤心也不是伤心了,唯有诚惶诚恐地认错以求他高抬贵手:“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保证!”

6

我的诚惶诚恐并没有延续太久。

父亲在县城和朋友一起开了家饮料厂,现成的厂房和设备,一接手就能生产出货的那种。母亲在帮我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之后,带着弟弟也去了县城。

我用背篓将行李背到学校,开始了长达3年的寄宿生活。

那段时间,所有的同学都很羡慕我:我从不会迟交学费;逢年过节父亲都有拜师礼,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什,无非是些糖果饮料,却能让老师对我更加重视;不用吃父母做的咸菜,也不用从家里背米来换饭票;当然,也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

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我需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县城,回家。事实上,大家都很忙。父亲忙着应酬交际,打理生意;母亲忙着照顾弟弟,还要抽空打点小牌。

我依旧是孓孓一人。

1997年中考,我考上了重庆的一所中专学校。

在我们那个闭塞的小县城,中专依然有着崇高的地位,是所有长辈眼里最好的出路,即便是到了90年代末,也还流传着“中专毕业包分配”的说法。

父亲第一次来到我的中学,郑重地跟老师道谢,甚至还大手笔地在镇上的招待所摆了谢师宴。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生意失败,不但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大笔外债。谢师宴的100多块钱,还是拿母亲打麻将的私房钱付的账。

母亲说,他这一辈子都在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管再苦再难,都要装大佬。

父亲被讨债的追的像个丧家之犬,我是他那段时间最大的体面。一众叔伯把我夸成了一朵花:“小静真是从小看到大,都是乖娃娃,又懂事又听话。程二哥是怎么教的,把娃娃教得这么有出息!”

他谦虚地摆摆手:“考个中专算啥子出息嘛?我倒希望她读个高中,考大学,那才叫出息呢!”

那人一脸“我懂”地笑着说:“你怕是哄我们这些乡巴佬哦。

中专的分数线比高中的分数线高十几二十分,你说哪个有出息嘛?我看你就是不肯传授经验。”

父亲呵呵一笑,颇为自得地说:“我还真没得啥子经验,要说,也就是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我家这个,就是苦过来的。你问她,就为读个书,哭哭啼啼了好多(多少)回?”

我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胡乱点头,然后假装害羞地走到一旁,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谢师宴过后,母亲的哀声叹气,父亲早出晚归回来后阴沉的脸,都让我忧虑。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9月1号的到来。父亲像是看出了我的担心,板着脸说:“有你老子在这儿,还怕没得钱给你交学费吗?”

我勉强笑了笑,说:“爸,我没有担心。”

我知道他在四处筹措我的学费,但结果如何,看他日益暴躁的脾气就知道。我能感受到他的窘迫和难堪。他那样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一个自诩从不求人的人,一个宁肯去借高利贷、也不愿跟亲戚朋友开口的人,正为了我低声下气,四处奔波。

7

9月1号那天,父亲说送我去学校报名。

我虽然意外,但也松了口气。因为要赶早班车,我们打着手电筒,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父亲帮我背着箱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口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我提着别的轻巧行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走到半路,父亲突然说:“钱你不用担心,进了学校好好读书,不要让你大舅他们看轻你。”

“大舅?我们不是少有来往吗?”

“少来往又不是不来往。你考上学这么大的事,他做大舅的总该晓得。我也是顺路去通知他,没想到一个做生意的,居然说得出那种话来,啥子‘女娃娃家读这么多书干啥子,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还不如早点回来学到起当家理事,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算了’。

还问我,‘难道你还能享好大的福咩?’”

他越说越气:“老子供你读书又不是图享你的福,他说这话真是太气人了!我一开始是想过万一弄不齐学费就不读算了,没想到听到这番怄人话!不蒸馒头蒸(争)口气,我就是累死,也要把你供出来,气死那帮子眼浅货的!”

我啼笑皆非,悄悄叹了口气,心想,不论怎样,到底还是让我得偿所愿了。

到了学校,父亲让我在教学楼下等着,自己去缴学费。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下来说可以了。

我不疑有他,开心于自己崭新的求学生涯。

直到第一学期快结束了,班主任悄悄跟我说:“你记得提醒一下你爸,下学期的学费别忘了在开学的时候带过来。”我这才知道,父亲来时身上只有1900块,而全年学费是3500。他带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从学生处找到教务处再到财务处,最后找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特批,允许他先交一半,开了分期付款的特例。

班主任笑眯眯地说:“你爸好厉害,听说用一瓶广柑酒就打动了校长。


我努力求学,父亲外出打工,挣钱养家还债。

拿到毕业证那天,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可以选择的人生道路终于宽了许多。我对我最好的朋友说:“就为这个,我感激他。”

毕业后,我没有接受学校的分配,而是来到东莞发展,并看望已在那里打了3年工的父亲。

3年不见,他还是那样严肃又冷漠。我们在他上班的工厂食堂解决的午餐,他看了眼我的毕业证,说:“你书读出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将来的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帮不了你啥子,也不会拖着你后腿不放。为官作宰我也不求上门,讨饭讨水了也不要进我屋。万事靠自己吧。”

如他所愿,我谨慎地处理着这段父女关系:每月保持一个电话问候,像客户一样友好寒暄,通话时长控制在5分钟以内;偶尔去他上班的工厂吃餐便饭,但也是相顾无言;三节两寿固定送礼,五百六百视手头是否宽裕。

等早些年欠的外债还清之后,他利落地回老家看顾我9岁的弟弟去了。

自此,我们的关系越发疏淡了。

非典那年,整个东莞风声鹤唳,我被困在工厂里整整3个月。那时候手机在打工仔中还未普及,和外界的联系只有通过宿舍里的公共电话。因为打进来的电话太多,宿管不得不临时设立了接线员,还专门设置了电话管理条例:每个人通话时间不得超过5分钟,否则罚钱。

同寝的姑娘们一个个竖起耳朵,生怕错过每一次呼喊。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不是哭就是笑,而我永远是最淡定的那个。因为我知道,除了早就联络过的几位朋友外,再无人关心我的近况。

3个月漫长的封禁期,我没有接到过一个电话。仿佛在和谁较劲一样,我也没有打出过一个。

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光,就像从前许多个日日夜夜一样,平静地过去了。

8

2007年,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

父亲拉着他喝广柑酒,还是几年前的老酒。男友不好推托,就喝了一杯,当天下午就守着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第二天,闻讯的亲戚也到场了,我自小练就的酒量终于发挥了作用。一圈酒敬下来,喝了多少我完全记不清了。

听母亲说,酒席散了之后,我还和长辈们一一道别,礼仪周到、言辞得体,完全看不出醉相。只是等客人们都走完了,才发现我坐在廊下的石梯上,靠着墙睡着了。

母亲一面煮茶,一面没好气地骂:“你就跟你爸一个德性,喝再多酒都看不出来,这样在酒桌上是要吃亏的。人家以为你没醉,就会接着灌你酒,到时候被醉死都是你活该!”

我揉了揉昏沉的头,漫不经心地反驳道:“我可不像他。”看着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又轻轻地说:“我也不像你。

借着酒意,父亲仍旧直截了当:“小谢这个人,我是看不上的。从酒品见人品,他端起酒杯就畏首畏尾的样子,一看就是不扛事儿的人。男人撑不起家,就要女人出头,以后有你累的!”

母亲却说:“小谢不错,一看就知道是居家好男人。不喝酒的人少交好多酒肉朋友。你不知道,遇到你爸这种人,一辈子都要累死了!”

我内心虽不以为然,面上却客气地说:“爸爸妈妈说得有道理,我会仔细考虑的。”


我一直把父亲当作反面教材来提醒自己:他脾气暴烈,动辄得咎,而我,要做到斯文有礼;他最喜大包大揽,乱许人情,而我,从不轻易承诺;我不想因为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得已”,让幼小的孩子独自长大,故此我苦心经营,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才有了我的小朋友。

我一度认为,我不像父亲。可直到某天我却悚然发现,他的影响无处不在。

儿子4岁了,正是顽皮的年纪,每次吃饭的时候,总是坐不住。有一次,他居然端着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把他提溜过来,板着脸说:“我之前有没有说过吃饭一定要在餐桌上?端着碗到处走像什么话?你知道什么人会这样吗?是乞丐,是叫花子,明白吗?上次我们在公园看到的那些讨钱的人,才会端着碗到处走呢!”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和冷肃神态和父亲是多么相似。

儿子喜欢吃鸡腿肉,把眼前的吃完之后,伸长筷子就要在盘子里挑拣,我反手打了他一下:“长辈还没吃完,不可以在碟子里翻来翻去。”

看着他含着眼泪要哭不哭的样子,婆婆悻悻然,小声地说:“娃娃要吃就给他吃,平常人家,哪来这么多规矩。”

我这才察觉,言传身教,一旦形成记忆,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烙印,终身难以褪去。

尾声

2019年春节,是我远嫁10年后,第一次回娘家过年。

早些年也曾动过念头,只是每次和父亲聊到这个话题,他总是说:“你既然已经出嫁,就是婆家的人,过年这么大的事,你不帮忙操持像什么话?要是实在想回来,也要等过了初一再说。”一番数落后,我再没回家团圆的兴致。为了两全,我只好选择过年回婆家,中秋,或在他们生日前回家看望。

今年我等订好了机票,才跟父母说我们要回去过年的消息。意料之中的一顿教训后,回去看到的却是满心的欢喜。母亲特地置办了一桌好菜,父亲也启了一坛陈封的广柑酒。

桌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一家子。这一次,我作为主宾,享受着父母的殷勤款待。

父亲帮我倒酒的时候,有几滴酒液不慎洒了出来。他头顶的白发,微颤的双手,无不提醒我,当年那个让我战战兢兢的人真的老了。我收起脸上客套的笑容,自然地接过酒坛,真心实意地替他满上。

落座后,我没有按照惯例举杯敬酒,而是率先抿了一口,夸奖道:“哇!真的好好喝,就是我小时候的味道嘛。爸,你这手艺不减当年啊!”

他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教训我不懂规矩,反而得意地微笑起来:“那是!要不要带两瓶回去慢慢喝嘛?”

我重重点头,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两瓶怎么够,至少要4瓶。

母亲在一旁嗔怪道:“拿个小瓶子装点儿就是了,带多了怕上不了飞机。”

父亲呵呵一笑,指着她说:“你看你妈,连点广柑酒都舍不得,上不了飞机可以快递噻!只要你想要,你老爸就有办法帮你弄到广东去!”

我心满意足地抿着沁甜的酒,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老爸就是耿直!要!只要你给,我都要。”

他似乎等的就是我这句话。

编辑 | 任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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