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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为诗

读书 2022-07-17 12:53:50

一.莎士比亚

很多年前,才16岁,某一个平淡午后,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两句诗。不完整,却很动人的诗。

我问对方:“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吗?” 他反问我:“怎么知道是莎士比亚的?”

记忆在此断线,对话有继续下去吗,倾向于是没有的。

如果我有回信,说得约莫也是“感觉”两个字。后来我们再无联系。

那个时候,一本莎士比亚都还没读过,连《威尼斯商人》也要翻年才在课本上读到节选。不知道笃定源自何处。但偏偏,有一种直觉,不会是别人,不会是别的诗人。

只有莎士比亚,才有那样睥睨又壮阔的气势。那种恢宏的气势,使得他所述说的爱情都变得伟丽起来。

当时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壮阔的心情,直到看到一则巴尔扎克轶事,讲他在拿破仑的雕塑上刻字以表决心:“他用剑未完成的事业,我用笔来完成。

”被击中。

是壮烈,同一种动人的无畏——要轰轰烈烈,要燃烧自己点燃万物,连灰烬中都要绽出最后的火星子。要九死未悔的无畏。

很多年里,我一直记得这两句诗,默不出原句,只记得那种感觉。想要重拾的愿望并不微弱。翻过莎士比亚的诗集,大概因为囫囵吞枣,翻得很快,什么都没有找到。

思来想去,也许那两句诗不是诗句,而是出现在戏剧里的念白。

时间漫漫,老实正襟危坐,也读了好几本,无所得。

我迷惑,忍不住否定自己的记忆,也许并非是莎士比亚?对方似乎从也没有肯定地回答我是莎士比亚,在问句和问句的叠加之中,最后也没有定论。

慢慢的,我生出来另一种猜测,也许这是他自己写的诗。是因为我好奇心不足,没有认真求证而造成了一桩悬案。

如果那时,多一点兴致,或者知道记录的重要性,就不会有这许多的摇摆。

也并非不可以穿过久远时间,分开茫茫人海,翻一个又一个校友群,按五人定律,总能找到那个人。然后问:十几年前你发给我的短信里,里面有两句诗,你还记得吗?

只不过,这是小说里的情节。现实里,远没有到这般挠心挠肺,找不到就死掉的程度。

顺其自然,未来某一天也许还能重见天光。或者就成为一个印记,让它在时间里沉淀,直至变成琥珀。

只是,很多个时刻,它还是会浮上心头。影影绰绰,始终在那里。

直到最近,我终于准备把它整理在纸上,为它烫下一个开篇,留未完的结局。

动笔之前,又一次去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如此意外,又如此欣悦,它现身于此刻:

And all in war with Time for love of you,
As he takes from you, I engraft you new.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
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二. 她的眼睛

后来,读到过一个篇幅很长的帖子。情节不复杂,时间跨度却很大,是关于一个小姑娘,和青春期就遇到的医生修成正果的故事。

本来只是随便打发时间。因为发帖人是个女孩,且语言幽默,就这样看到了最后——它有着非常动人的收尾:

女孩问医生,为什么喜欢自己。

医生给他念了一段诗。因为这节诗,我完全相信了这个故事,医生渴望的,也得到了的,是炽烈的不会改变的爱。女孩用执着换取了爱。这是得偿所愿的故事。

看到结局,合上电脑,心就飘向了别处。那时候时间是初生的花朵,每天都吵闹鲜艳。

又过了许久,一切都寂静了。那首诗的片段,从记忆深处浮现,突然变得惊心动魄。

像是喝了一杯烈酒, 很久很久之后,突然醉过去,才痛切地在胸腔引起深重的共鸣。

几乎忘记一切细节之后。它变得切乎重要。

在懵懂远未成熟的时期,一直在反复上演同一种后知后觉。

几年后,翻开一本诗集,重读了那节诗,在意想不到的诗题和篇章里。

那天,在当时常用的“平行世界”里写了一张卡片。如今读来,还能一窥当时的心情:

“记忆的确会有或多或少的偏差,我记忆里不是第三人称‘她’,而是第二人称‘你’;而且记忆中它充溢着更激烈更坚决的爱意,带有义无反顾和至死方休的觉悟,并且也温柔到无以复加……

它降落,它被发现,它打破了虚构的枷锁,它成为了诗。

来自渺远时间的回音。

……”

那是2016年11月19日。

时隔好几年再看,发现自己没有直白表达的失落:我记忆里的诗句更加美,更加荡气回肠。

或许真实和记忆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但,这也是很自然的。从头至尾,它都没有变,时间让它隆重,又让它落地。

在此间,我经历了滞后的飞行和降落。

而落地之后,诗才浮出海面。不再虚假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被缥缈不定的面纱所蒙蔽。

更重要的是,流动在我内部捉摸不定的那一部分东西,由此而显出轮廓。

我们用语词来固定这个世界,借助名词和动词来穷极深邃不可知的东西。爱也因此得以具象,在这里,爱,是她的眼睛,是她永远注视着你的眼睛: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直到现在,我都迷恋着这个附丽于“眼睛”的,有关爱的意象。

即使,这种迷恋让人天真而轻飘飘,像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

但我还是乐此不疲,搓揉它的各种变体,模仿相似的表达,努力把它镶嵌进我的虚构故事里。

“当你看着我的时候,
你的眼睛泄露你的秘密。”

太用力,因而矫揉,实际效果,和原诗相差十万八千里。

没有关系,人应该忠于自己。 毕竟不只我一人,迷恋着这种意象。太多俯拾即得的例子。

并不陈腐的爱情剧里,男演员对女演员表白时,说的同样是不离其宗的台词:

“无论你眼中看到了什么
我都…
为你的眼眸 干杯”

在这样的反复确认中,我寻觅到记忆,抽空出珍宝。

我忘却题目,忽略全貌,不再与现实的悲剧进行互文式联想。

诗脱离它自身,成为独立的王国。

只属于我的王国,只属于我的记忆。

三.坠地的风

死亡,比诗更快找到了诗人。

静默的休止符突兀得出现在曲谱上,一个意外的结束。

故事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坠毁了。

他死后十年,我读到了他去世之后由朋友集结成的诗册《雪山短歌》。并非是诗人一生中所有重要诗歌的集合,只囊括他生命最后两年的作品。

他叫马骅,2004年6月20日,坠入澜沧江;死时32岁,生前的最后两年,在云南省德钦明永村做免费乡村教师。

那里是梅里雪山脚,桃花,雨水一直丰盈,而背后,绵延的卡瓦格博峰,是雪白的朝圣之处。

这些意象闪烁在诗句里,因诗人的意外离世不得已和现实交接。或许不该轻易评价他最后的诗,不该对写满他一生起伏的诗,做轻慢的首肯或,摇头。

死亡如此寂静。人不该对此妄言。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前我在梦里经历过。”在书信里,马骅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不唯独他,诗人们也许都曾勘破命运:

“说是悲哀也可以说吧,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
“不然,就烧我成灰,投入泛滥的春江”

死亡斩断了漂泊于世间的风。

没有重量,没有形状的风。 在不断丧失的世界里,语义坍塌,事物失重,价值破损,没有什么能够安放。痛苦处于缄默之中,仿若不存在。

唯有诗,没有褪色:

关乎爱:

“我爱你,就像我爱太阳西沉或月光遍地的时候,我想要说什么的那一刻,但是,我想要的不过是占有那一刻的感受。”

长存着:

“他并没有消失什么,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他成了富丽珍奇的瑰宝。

还有呼吸:

“此世,如 行在地狱之上,凝视繁花。”

死亡,比诗更快找到了诗人。诗人消失了,诗留在了身后。马骅传诵最高的一首《我最喜爱的》。诗的前四句来自藏族民歌,在纷繁美丽的颜色和美丽的事物身前,诗人触目,纳入心怀的却是一无所有的透明与空无。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
透明和空无。”

诗已经写尽他的一生,他不再需要别的讣告。连死亡也无法磨灭的印记,已经长存于世。

面对,唯一注定的结局,

如果,人的一生能凝结成一首诗,

我希望,那是一首值得咀嚼的诗。

(正文完)

注:

第一章,莎士比亚的诗句,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五首,引文来自梁宗岱的译本,个人首选译本。

第二章的诗节“她的眼睛”,来自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不要被我误导,请读原诗。

第二章开头的帖子,后来集结成书,《医生与我,恋君已是第七年》,作者:未卜。

第二章提到的电视剧:《Melo体质》。

第三章,直接引用,未标注作者和来源的诗:

“说是悲哀…”石川啄木:《一握砂》, 书:《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

石川啄木死于慢性疾病和营养不良,死时26岁。

“不然,就烧我…”朱湘:《葬我》。朱湘投江自杀而死,死时29岁。

“我爱你,就像…”费尔南多·佩索阿:《不会发送的信件》,书《惶然录》

“他并没有消失…”莎士比亚:《暴风雨》

“此世,如…”小林茶一:《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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