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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偏见,爱的阶梯

读书 2022-06-04 03:35:46

我从小就很不理解《傲慢与偏见》的故事——为什么伊丽莎白跑到达西家的大园子(彭贝利)转了一圈就心生后悔,至少是设想“如果我没有拒绝他”?为什么简是个好姑娘,宾利是个好男孩,所以他们就迅速坠入爱河还忠贞不渝?我能理解每个女孩,特别是在中国并不存在的爱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女孩,会期待一个达西先生如诗般降临在生命里。我只是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好像没有什么智识或精神上的交流,就理所应当地相爱了。

更不用说,温柔的奥斯丁为了她笔下的女孩们获得爱情,不惜迎接机械降神——在《劝导》里,男主角已经要和另一位小姐订婚,小姐却从防波堤摔成脑震荡,昏迷不醒,婚约因而延迟。而男主角在此期间终于认清自己的真心。

决定性地塑造我的爱情观的是《血色浪漫》里的钟跃民和秦岭。其实也没什么玄乎的,就是两个不羁的灵魂,两个将生命视为一个个过程的灵魂,在西北的穷山恶水、千沟万壑中相遇。

当诀别时刻到来,钟跃民说,多么希望两个人再相处一些日子,在窑洞里过一段男耕女织的生活,没钱了就唱着信天游去讨饭。秦岭说:你现在就可以过来,只是我们连窑洞都没有。然后,是惊心动魄的野合。十几年后重逢,当钟跃民发现秦岭的秘密,后者尽管心碎,却斩钉截铁地说:我并没有嫁给你,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这种要死的浪漫,也许要感谢刘烨和王力可的颜值和演绎(如果换成大黑牛李晨……)

于是,我在遇到丹麦前任时,不由自主地投射了多年累积的浪漫情怀。

当然,这一判断还是多年以后,时过境迁以后,“客观”反思而来。

我对《傲慢与偏见》的再度认识,来自阅读英文原著和阿兰·布鲁姆在《Love and Friendship》的解读。后者的大意是:相比于莉迪亚和韦翰基于情欲的爱(原著里似乎也没这么明写),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发展自两人对于对方性格和品行的认可(注意,甚至也没有“志向”、“趣味”等)。他们是亚里士多德式“友爱”(philia)的代表。

我若有所思。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何性格和品行能够发展为情爱。

直到今年,在我已经跨过25岁的门槛,老老实实“奔三”时,我才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当然这都要从境遇的转变说起。2020年夏天我做了个“小”手术。术后却虚弱地无法起身,气短地走不了几步路。这样我自然无法回到欧洲继续学业。我申请了休学,整日奔波在老家、省会和北京的医院中。

J正是在我住院时突然又联系了我。

2018年,我在荷兰旅游时认识了J.然而当时我对这个沉迷学术(我要他带我去红灯区转转,他坚决拒绝)口音也不性感的德国人简直是有点嫌弃。话不投机,我甩下他自己去红灯区转悠了。后来J联系过我两三次,我都已读不回。

但我住院时因为痛苦难当,连游戏也无法排遣,就开始跟J聊天。期间J问我何时回欧洲,我总说,快了,然后一直推迟。其实,那时的我并不想回欧洲。我重度抑郁,死亡的阴影对我来说也许是温柔的怀抱。

死在哪对我来说都一样。但出于此处不可说的原因,到2022年初,身体情况稳定一些后,我还是回到欧洲。

J给我的第一次震动是关于corona。当时我打了第一剂Pfizer,便准备出去玩耍了。当时丹麦的P和荷兰的S都在撺掇我去丹麦/荷兰玩。S更是我一度迷恋的对象。S也学哲学,也被德勒兹勾走了魂,也跟我一样抑郁又虚无。我们经常的对话是:我:你知道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S:是啊,我们都会死。

但是好玩的事发生了。S和P在同一天告诉我他们感染了corona。确切地说,S是首次感染,但他并不打算推迟他那天晚上要办的party。事实上,跟我发消息时,他就在party。而P,P是第二次感染了,准备去晚上的学生party。他说:现在丹麦已经没有限制了。会去几百人的学生party的人心中应该有数他们会感染的。所以我去也不算危害他们。我:???

而那个时候,J正在苦口婆心地劝我,没接第二剂前,为了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少乘坐公共交通。

我第一次察觉,当我们将“自由”视为最高价值时,世界也许变得有些危险。J的呆板第一次让“浪漫”黯然失色。

而这还只是开始。下一次震动我以前写过:某次J骑车送我去急诊回来,在路上谈到我姐曾经的traumatic experience。我讲着,J默然。一会,他突然停下来,在路边说,他为这样的故事感到悲伤,更为对我姐的遭遇还未知全貌时就对她有了整体印象而感到羞愧。

他悲伤、羞愧、沉重得无法骑车。然后,他问我:你讲述这件事时为什么看起来轻描淡写?(详情:https://www.douban.com/note/827495135/?_i=3910196vy5SlO2)

当我提到某位抑郁的朋友,联想到自己,苦笑,J认真地问:这有什么好笑吗?这很悲伤啊……第二天他还在念叨着,这位朋友应该去德国,凭他的才能一定能找到工作,我们也能多往来帮助。

在上文同一篇我还写过:J诚然是一个中文语境中的“白左”,十几岁时主动成为素食者,认为飞机排放太高而多年不乘飞机,足迹所至只有火车能及的范围,作为欧洲人去过的国家比我还少。作为德国人一听人谈及二战德国的历史就羞愧、低头、尬笑,不敢直视对方。

必须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将这些视为赎罪券式行为,将J视为“上帝死了”而生活又太过舒服而无聊的、虚弱的、迷茫的欧洲人。

但当这份同情心延伸过一个大陆,延伸到我的亲人,我感到,有毒的是我。我的羞愧发展为对J的敬爱。正像《鹤唳华亭》里,萧定权问许昌平:如果这仁慈是给你的呢?——时,许昌平心悦诚服,感同身受。

我心思敏感,对痛苦过强的感知力一向煎熬着我。在学堂路上看到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我会担心他们冷不冷,会不会被学校赶走;在五道口吃到贵州米粉,会担心他们好像不太营销,生意惨淡。但人的世界也太过复杂,我渐渐缩成一个茧。

我和他人相遇,伸出一个触角,然后腾的收回。还好,J轻轻地抓住了这只触角。

柏拉图总在谈论美德(virtue),以及美德能给人带来的灵魂的正义(justice)与和谐(harmony)。我在论文中翻来覆去地用这个词。但我后来才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我的内心永远充斥着焦虑、愤怒和戾气,我很少认真思索过何为美德。但当我想找个词形容J给我的震动时,这个词第一时间跳到我嘴边。

而其他词,仿佛都少了点什么。

而美德也确实给他带来了精神的和谐。J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我的博士申请一团糟。三个月收了十几封拒信,没拒我的我又没钱去。我因为这些心烦而抓住他骂一通,或者摔电话。然后,J会在第二天道歉:“是我没尽力共情你,在你为这些事心烦时还说无关痛痒的事。”

这个月我们又去了一趟阿姆我们初见的那个酒吧。我装作当年那种傲慢不屑的样子问:你的硕士论文研究什么呢?他又开始絮絮叨叨那个研究的细节。

那是一个关于人们的“美”的观念如何被社会塑造的实证研究。而我一边听着,一边暗想:这么一个勤勉、谦逊又博学的人,我当时为什么觉得他很无聊而起身就走?

回到《傲慢与偏见》。我想,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情不只是对于彼此性格和品行的认可。不够,那还不够。必须要有傲慢和偏见的过程,才能从认可到欣赏,到刻骨铭心的依恋。对方的人格随着那些小波折的展开而如波涛般徐徐展开,映衬出自己的狭隘和偏私。

傲慢和偏见无法被外力纠正。我们主动放下自己的傲慢,是因为我们希望自身的温暖和力量能为更多人接收;我们主动纠正自己的偏见,是因为我们还想拥抱这个世界——沿着柏拉图那“爱的阶梯”向上,这次不是要占有“美”的形式,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2021年12月,我一直喂的一只流浪小猫灰灰被撞死了。(详情:https://www.douban.com/note/831997770/?_i=3904221vy5SlO2)那天晚上J陪我哭到清早。

后来每当我为J那德国人典型的刻板和龟毛而想吼他时,都会想到灰灰。想到灰灰仿佛是我们的纽带。想到这段交织着疾病、抑郁和死亡冲动的相遇是多么不可思议。怎可轻易毁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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