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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程集》笔记(1):阅读随记

读书 2021-04-30 20:13:17

(左程颢明道先生,右程颐伊川先生)

(一)

对二程,大多数人不喜欢伊川,我却越来越喜欢。

伊川所以不讨喜,主要因为他的性格,一个特别严厉不喜欢开玩笑的人。

但为什么喜欢伊川?大概在于在他严肃的外表下,其人活力十足。比如,他对道学之功在继续发明,补充明道的很多核心观点,特别强调敬和主一的说法,把格物之学与养心、养志结合起来,在明道的基础上让道学更加坚实;他对佛教也有严厉的批判,但整体上更像是放置不管,不多纠结,而只做好自己,这与明道有明显区别;他还喜欢研究日用之学,对历史十分熟悉,信手拈来,对当日时事、掌故也客观评议,这虽出于道学之实,但比明道更为具体了……这么看来,伊川之可爱就在于“诚”与“实”。

而明道,当然也是诚与实的,但因他是开山,不得不花更多精力为道学开辟道路,与外界辩论交集。伊川则不然,他没科举,为白衣,短暂的做帝师整体上比较失败,与苏东坡意见不合,后又受党争牵连被贬西南荒障之地,但他一直以自己为主,专注于将道学落到实处。在明道过早去世后,正是因为伊川“敬以直内”,使道学开枝散叶,直到朱子集大成。

补记:关于伊川的性格,通读遗书、外书、文集后,感受也有变化。

伊川固然是师道尊严的人,但并非死板和一味严肃,他虽没有明道一样让人如沐春风,但也是个活泼泼的师者。所谓严厉、不爱开玩笑,还是过于标签化了。

(二)

最近读《二程集》,竟然读得很开心,大概因为总能获得新知。对二程本人有此前没有的认知,对他们的朋友,如邵雍、张载有了更具体的印象。比如邵雍之学,二程和张载都以为他没有落地工夫;至于张载,则似乎比二程还要讲究实体工夫。

二程之间,伊川更倾向于张载,也更讲究日用之学。

(三)

二程总是说,道是自然,不需要安排,不应该“强生事”。张载说二程之学“失于太快”。这说明,对道学的理解,二程在一定程度上说也是务求简易的。这点,伊川和明道没有分歧。陆象山后来讥朱子“支离”,让此后的人误以为这是程朱一派的毛病,陆王一派则是简易。现在看,这一说法也不太合适。

所谓的朱子“支离”,未必来自伊川,也可能是融伊川、横渠两家都特别重视“日用之学”的结果。至于伊川本身,他与明道一样,也是以为道学简易明白,无需浪费精神自己发明的。

(四)

伊川熟于历史,且喜欢谈论历史。他对汉魏晋唐史事都是信手拈来,对田制、官制、礼法、兵事多有探究,对有宋当朝典故时有议论,且往往能以“义理”察知精微。比如,他谈到汉高祖欲易太子事,谓高祖忌惮一起打天下的豪杰,而并非不知立嫡长的传统;待张良以四皓辅太子,高祖知豪杰心归太子,因此而决定不易。

(参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八,语录条163,P222)这可以说是十分精确的义理解读。

他对杜预也十分熟悉,随口即可诵读杜预相关诗句以证义理;又尝讨论羊祜、陆抗之间故事,并提及苻坚、谢安、谢玄、石生等,可知他对魏晋史事极为熟悉。至于唐史,则更不在话下,只见他与温公讨论《通鉴》如何写魏征及唐太宗、唐肃宗即位事就知道了。

大概,在二程语录中,但凡大段讨论历史与人物(经书之外),基本可以视为是伊川的语录。

明道虽然也讨论,但远不如伊川这么高频和热衷。可见,他肯定是一个很有观点的历史评论家。而这一点,朱子之外,无道学家能敌。

(五)

以义理观万事万物,真是渗透到二程的血液里。他们做到了时刻用义理审视一切,读他们讨论经学内涵、义理概念、人物典故的语录、文章即知。一方面,用义理来训诂,解析历来难懂的章节文字,比如“子路无所取材”(详见后续笔记),训“材”为“裁”之类。

另一方面,以义理推理来确定文献含义,用义理的视角理解或推理历史掌故,点评时事。人物是非,过与不及,都用义理评判。行住坐卧,莫非义理。

所谓义理,就是恰好适当合情合宜的个人选择。

宋人疑古发达,并且给后世学者很大启发;程朱都有否定古义,自我发明的例子。这大概与整个宋学义理发达有关系,从欧阳修以来就有苗头。

不合理,就是怀疑和原创的开始。

(六)

明道的确把道学中许多重要观念都点到了。如,理一、仁体、敬、义、易道、中庸、格物、退藏于密、极、艮卦、止、默识等。这源于他对道学的高明认知和自己的敏感。但明道并未将道学中这些关键观念进行无穷的推理和精微的演绎,这一点看明道论“敬”即可知道(参后续笔记)。发明这些的是伊川,可以说,正是伊川才让二程道学变得完整、丰满,成为儒者不易的体系。

明道的大贡献在于,将道体的精微和不可动摇的地位,清晰地阐述出来,破除了数千年的学术桎梏,将宋学提升了一大段位。此外,他还为伊川打好了基础,做好了铺垫,提出了问题,使伊川得以在巨人肩膀上夯实了不同以往的道学。

(七)

伊川说王安石,旧年所说多有得,以后自认为未得,晚年则支离。“支离”正是陆象山讥朱子,而朱子大为不满的一词。

不成想,在伊川看来,支离的却是荆公。

又二程对荆公,多有同情。虽然彼此交谊一般,观点有分歧,却不免将其引为学者。对司马光,二程虽然与他私交甚笃,彼此熟悉,但却对温公学术不以为然,很有些轻视的意思。大概,在二程看来,王安石起码有学,司马光却连学都没有。

附录:豆瓣豆友晞颜说:就儒释言之,吾儒以释氏为支离。就儒家言之,宋学以汉学为支离。

就宋学言之,道学以新学为支离。就道学言之,心学以理学为支离。这一总结很到位。

(八)

对扬雄的评价,明道和伊川也不太一样。明道对扬雄的评价似乎更积极,而伊川则更消极。

明道谓扬雄:《太玄》中首中,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养首一,藏心于渊,美厥灵根。测曰,藏心于渊,神不外也。杨子云之学,蓋尝至此地位也。

(卷第十一,语录条152)

伊川则对扬雄颇多消极之语,如云“杨雄去就不足观”(卷第十八,语录条197)“荀卿才高,其过多。杨雄才短,其过少。韩子称其「大醇」,非也。然韩子责人甚恕”(同卷,语录条198)“作《太玄》本要明《易》,却尤晦如《易》,其实无益,真屋下架屋,床上叠床”(卷第十九,语录条27)“荀、杨性已不识,更说甚道”(卷第十九,语录条46)等,总之对扬雄基本上没什么肯定,与明道之语很不一样。

所以,我怀疑卷第六,语录条119所云“杨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华则涉道浅”,恐怕是明道的语录。

而从这条语录也可看到,对韩愈的评价,二程似乎也是相反的。明道对韩愈评价较低(韩子之学华),而伊川则对韩愈很多认可(韩子责人甚恕)。

此外,读语录可知,二程读书非常广博。经典之外,诸如老、庄、荀、韩、文中子、佛道书(如五灯会元、华严经等)及同时代人之书,无不在诵读范围内。

伊川更是博闻强识,不但经史熟稔,且随口引用古文(如引杜预之文)新诗(如引邵雍、吕大临之诗),开朱子博学之先。

(九)

二程语录多涉及原典文句讨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并易、礼、诗、书、春秋。此外还有庄子、老子、荀子、扬雄太玄、韩愈文章、佛经禅语等。我因为对原典不熟,因此读到相关内容便比较尴尬,往往得不到其语录所蕴含的意味,而理解不能到位。

对于相对熟一点的原典则好一些,比如论语、孟子、大学,因读了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看到语录讨论相关内容便很亲切,理解也能更到位。中庸,便不行,因读“四书”时,对中庸不很了解,所以碰到二程讨论中庸的句子,难以理解得近切妥帖。

(十)

最近读二程语录有一种感觉:古书是可以读得完的。所谓读完,是把内容读透,纵横交错,将一本书读成立体的,各种不同维度。

如钱锺书《管锥编》一样,各立一个题目。不同在于,钱锺书是上下求索,而《二程集》可以左右逢源。如论敬,明道如何论可以成一篇,伊川如何论可以成一篇,二程如何交集又可成一篇;如论理、论道,不但可分明道、伊川,又可将二人论敬、论仁、论气的相关部分统归到论理、论道的题目下,进行更宏观的理解。总之,这部书可以横着看、竖着看、交错着看、顺序着看。

如伊川论史,多有精彩之说。

又如他论一件事,论一个人,屡屡提及而前后详略有差。这能看出伊川的道学修养和义理如何运用。这样读起来,不但这部书可以读出好多书,其人、其语、语境场合也变得活络起来,因此会觉得,总有把书读通、读完的一天。只要一遍遍地读,便可以将各种细微读出来,各个归类。哪怕是明道、伊川的语录,也可借助更细微的理解,熟悉二人的语感,从而进行区分。

朱子说诗经读了百遍,自然了解其义,如格物一般读书,便能穷其理。

(十一)

道学之复杂多变,是一个三维甚至多维的体系。它并非简单的包含与被包含,上下、前后之类的关系,而是一个立体的彼此交错、互相联系的逻辑。

比如管仲和齐桓公的故事,此故事中的人物包括公子小白(齐桓公、当立)、公子纠(不当立)、管仲(从公子纠,后归公子小白,主死而未死)、召忽(从公子纠,主死而从死)。

从道学角度应该如何评论此事?伊川说:“与人同事而死之,理也。知始事之为非而改之,义也。召忽之死,正也。管仲之不死,权其宜可以无死也。”(遗书卷第二十二上,语录条41)

召忽死,没问题,管仲不死,也没问题。召忽死是合理,是正;管仲不死是合义,是权。理是根本,义是理用于事,权是秤锤,称量事。可以说,理包含了“义”和“权”;也可以说,由理而产生了义和权;还可以说,理与义、权是同时并行不悖的。

这是一个三维的彼此交错和互相影响的变数综合体,是随时变化,无时不动,又井然有序的一个体系。

这是道学很难把握和理解的地方,语录中也有一些阐述这种变化莫测的内容,正是这种复杂的交织。待后续摘录出来。总的来说,所谓的易、道、理、阴阳、乾坤、变化、鬼神都是在说这种立体的逻辑。我对此,还没有完全理解。

(十二)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五,畅潜道录,小注云:胡氏注云,识者疑其间多非先生语。

略读其中语录,胡氏所注好像是对的,本卷中很多语录都不太像伊川的风格。一方面过于整齐,往往有排比;另一方面,读起来不够简易,反而更增复杂。这与伊川、明道都不相符。

似乎有这样的现象:二程讲论道学,力图简易明白,尽量将抽象不可捉摸的道理,归于实体和可理解、容易理解的境域。接地气,识人道。

但卷二十五中的很多语录,虽然也是程门的意思,却越来越绕,十分支离,似乎是程门后学的讲论,将简易明白,演变成了纷扰支离。

其中多条语录提到了“正”的概念,此概念明道和伊川都没有单独演绎,似乎是程门后学发明的y一个例子。

(十三)

明道更发明《中庸》,伊川更发明《大学》。

(十四)

这次读《二程集》是边读边做笔记,有时因为犯懒,会拖延很久回头整理,所以产生了一个问题:

对于二程的一些理解逐渐增加,起初的笔记很浅薄,前后的说法也可能矛盾。

我觉得没关系,反正只是记录自己阅读状态的笔记,影响不到别人,不用按是非对错来要求。其次,《二程集》毕竟是部难读的书,就算此刻想圆满,理解有限,下一次读,也许还有更新的认识。如不将现在的理解记下来,以后便少了一层基础;就算理解有误,也是后续更准确认知的基础。最后,笔记能增加阅读记忆,最开始是这样理解的,之所以误解、误解了什么地方,有据可查。

(十五)

看伊川《与吕与叔论中道书》可知,道、性、中并非一事。

而我之前的笔记基本上把这些区分混淆了,此事还得再做思考。

(十六)

自2020年12月22日开始读《二程集》上册,到2021年3月10日读完,用两个多月时间,比较仔细读了一遍。

《二程集》上册,共包括三部书,《河南程氏遗书》二十五卷及附录,《河南程氏外书》十二卷,《河南程氏文集》十二卷加遗文一卷。

前两书乃朱子编辑整理,后一书出自胡安国,由刘珙、张栻编定,朱子也深度参与,此事可参考附录《晦菴辩论胡本错误书》及元朝邹次陈至正二年序。

再读一遍这套书,增加了不少信心。对道学之了解并非不可能,以道学眼光看待文史、人生也不是可望不可及,相信也因此会对朱子之学有更深的理解。俟后续再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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