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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让人恐惧到必须烧掉的书是什么样的?

读书 2021-04-30 19:59:55

1929年,雷马克在《西线无战事》中写下最后一句:“他于一九一八年十月阵亡,那一天整个前线是如此平静和沉寂,所以军队指挥部的战报上仅仅写着这样一句话:西线无战事。”这句话点出了书名,也写尽了战争中生命的无足轻重。

2020年,雷马克去世五十年。在今天,我们借这部名著的新版本,来回顾它那曲折的历史,思考战争的意义究竟何在。

西线无战事评价人数不足[德国]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 2021 / 译林出版社


约瑟夫·戈培尔的心事

1933年5月10日,纳粹军举行了一个焚书仪式来向他们的元首致敬。

在这场臭名昭著的焚书仪式中,约有25000册图书被烧成了灰烬。在25000本书引燃的熊熊烈火中,学生们在夜幕中尖叫,谴责这150名作者。时任德国宣传部长的戈培尔称之为“净化德国的灵魂”。这25000本书中就有托马斯·曼、布莱希特的作品,还有一本在当时让戈培尔格外上心的书《西线无战事》。

1933年5月10日在柏林剧院广场举行的焚书仪式

事实上,早在1930年,戈培尔就精心策划过一场骚乱,这次袭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逼格,甚至有点像黑社会砸场子,然而后来证明,这是纳粹宣传策略中非常深思熟虑的一段。

12月5日,德国的电影观众蜂拥到柏林的莫扎特大剧院去观看一部最新上映的好莱坞电影。然而在电影放映的过程中,大约有150名纳粹褐衫军在德国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的带领下来到了剧场。

这些军人看上去很年轻,甚至都不可能参加过一战。他们朝着电影屏幕高声呼喊着反犹主义的口号,反复地叫嚷“犹太电影”这个词。他们从看台上往观众席上掷臭气弹,抛撒催泪粉,往剧场里放小白鼠。这一幕似乎是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转折,因为这部备受期待的电影改编自德裔作家埃里克·玛丽亚·雷马克的小说《西线无战事》,这部轰动一时的畅销书几个月前刚刚让整个德国为之震撼。

《西线无战事》电影海报

这部作品之前在德国报纸《福斯日报》连载,并于1929年1月31日正式出版,立刻成为畅销书。在德国,第一刷在出版当日便告售罄,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又陆续售出约2万册,到当年的年底,销售总量突破了100万册。

在海外,《西线无战事》也引起了轰动,在法国和英国售出了60万册,在美国售出了20万册。环球影业以4万美元的价格获得了电影的版权,并立刻开始了拍摄。

《西线无战事》电影剧照

戈培尔部署的出其不意的袭击已经远远超出了江湖兄弟的小打小闹,不是放点老鼠、撒点催泪粉这么简单了。

电影放映机被关闭,在一片混乱之中,褐衫军对疑似的犹太观影者进行了残忍的殴打。纳粹军第一次向公众展示了其凶残的罪行。这次袭击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制造混乱,恐吓观影者,并召唤反对这部电影的力量。“在十分钟之内,电影院就变成了一座疯人院。”戈培尔当晚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吹嘘,“警察对此无能为力。”针对犹太人的暴行就此开始。

奥斯维辛集中营入口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戈培尔带着手下的恶棍们发动了多次袭击,爆发了好些骚乱。

到那一周的周末,德国最高审查委员会推翻了最初的决定,禁了所有的《西线无战事》的放映。


一本令人恐惧的书

《西线无战事》并不是一本有宏大历史叙事的书,没有激昂的反战口号,没有系统的反战理论,它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的战场记录,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几星期驻扎在前线附近的一群年轻德国士兵的故事。

雷马克曾经以步兵身份参加了一战,《西线无战事》就是以他的这段经历为基础,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保罗·博伊默尔与一群战友在前线战斗的经历。

与无数好莱坞式的战争片不一样,《西线无战事》中没有任何让人血脉偾张的东西,没有英雄,只有牺牲品,无论是德国士兵还是俄国战俘,都是一样的沮丧,悲观,幻灭。除了残肢断臂,血肉横飞,战马死亡前的惨叫,还有战壕里的老鼠,毫无尊严的厕所,一个当了军官以后就变得邪恶的好人。

书中充满了自嘲的黑色幽默,其中的巅峰莫过于当有人被炸烂以后,一个战友提议用勺子把他从墙上刮下来,埋葬在饭盒里。战争抹去了人的一切身份,只是打仗的机器。正是这种个人视角对战争的体验,获得了无比强烈的代入感,在民族主义的集体狂热中,个人的体验反而成为了最有说服力的证词。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正在作战的德国士兵

第一次世界大战最了不起的遗产之一就是,当停战协议一签订,战争本身便成了敌人,而不是德国人、俄国人或者法国人。

《西线无战事》充分传达了这一观点,成为反对大战最为响亮的宣言。

《西线无战事》也许是第一部“失控”的国际级畅销书,其对于战争悲观而写实的观察让这本书成为了纳粹的目标。随着希特勒的势力日益增大,雷马克这部备受好评的作品(1931年被提名为诺贝尔和平奖)引发了纳粹的震怒,因为书中,德国士兵毫无士气,充满了对普通生活的向往,对于女人的渴望,毫无对战争的激情。而希特勒坚信日耳曼士兵骁勇善战,这种乐观的民族主义粉饰在备受打击的德国公民中相当有市场。

正如雷马克所说,他们是要给一战翻案:一战不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而是德国光荣而高贵的事业。雷马克在电影首映前曾受到纳粹使节的邀请,被要求声明,电影版权是在没有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被购买的。纳粹希望能造成一种假象,就是他受到了犹太人的蛊惑,而戈培尔可以拿这件事作为宣传的资本。交换的条件是雷马克可以获得纳粹的保护。雷马克拒绝了纳粹的要求。

雷马克

1933年末,也就是焚书仪式举行半年以后,纳粹宣布拥有《西线无战事》和其续篇《归途》为犯罪,所有的藏书都要上交给盖世太保。

很难想象,雷马克最小的妹妹艾尔弗雷德,一个时髦漂亮的裁缝,在二战结束前的两年,仍然没有逃离厄运。她被她的房东告发,以“失败主义的言论”和“策反军力”的罪名被盖世太保逮捕。在一场欲盖弥彰的虚假审判中,她以敌方策反宣传员的身份被判处死刑。12月12日,艾尔弗雷德被送上了断头台。

雷马克的妹妹艾尔弗雷德


在任何时代,阅读《西线无战事》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疯狂,在一个疯狂时代中最先毁灭的是青年人的梦想。

正如保罗和他的战友,胸怀着英雄主义的理想参加了战斗,却成为了战争死亡名单上的一个尾数。历史有的是时间去回顾,去反省,去更正,但是人的一生过于短暂。这一代人,即使逃过了炮火,也仍然被毁掉了。

人类对于历史的记忆与遗忘几乎是同步的,或许我们无法预见下一场灾难,但是所有的狂热,都是值得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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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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