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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收编的人——读《燃灯者》

读书 2021-04-02 07:09:11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定义下,知识分子的公共角色是局外人、“业余者”、搅扰现状的人。他们与社会不合,因此就特权、权势、荣耀而言都是圈外人和流亡者。

在古代中国,“士”以天下为己任,忧国忧民。

但能有资格“忧国”的,大小都做过官。近代中国以来的知识分子,大多也都在学院内有一个官方身份。虽兜售“纵横之术”的苏秦、张仪之流比比皆是,但往往难以合污而遭放逐天际的“隐者”才流芳百世。

我想,周辅成就是其中之一。

此前,我几乎对辅成先生一无所知。近日读赵越胜的《燃灯者》,才了解先生在1932年读大学时就写出了《康德的审美哲学》,被称为国内最早研究康德美学思想的文章。

辅成先生在清华大学拜吴宓、金岳霖等教授为师,攻读西方哲学和伦理学。那一代人饱经动荡——外辱、内战、革命……但幸运的是,得以睹“五四”先贤之风骨,承“德”和“赛”之精神。

在经历过三十年“精神改造”之后,幸存的“后五四”一代都已古稀,不少先生仍老骥伏枥,接续起半途而止的启蒙事业。

赵越胜在《燃灯者》写到与辅成先生初识不久后的情景。

那天课间休息,先生在门口朝我招手,我急忙走过去,见先生从他那只黑色人造革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我接过书,厚厚的一册,书页有点黄,是斯密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解义》,倬然译,商务印书馆出的。我谢过先生,回到座位上翻看,突见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供工人师傅批判参考”,心头一紧,才意识到先生授我此册是冒着风险的。 我与先生仅几面之缘,片刻交谈,先生便将这属于“封、资、修”的书籍授我。

这绝非先生对我这个毛头小子青眼有加,而是我提的问题引先生“伎痒”,那是久违了的“思想的快乐”。

赵越胜说:先生心中寂寞啊

《燃灯者》不仅仅是作者和辅成先生私交的记录,更要紧的是,三十多年的私交往事中,先生的思想在言谈举止中表露无遗。

作为继承了“五四”遗志的知识分子,辅成先生热爱真理,自不待言。

更让我震撼的则是,经历了那段荼毒心灵、夺人性命的时代后,先生得以保存的不只是身躯,还有爱自由的精神。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秦始皇得意“恢复名誉”,甚至比孔夫子要“伟大得多”。

可辅成先生评价项羽烧阿房宫说,“阿房宫这把火实际上是秦始皇焚书埋下的火种。秦始皇焚书坑儒,读书人便离心离德,认秦为“暴秦”。秦二世时,赵高指鹿为马,就是逼读书人昧良心说假话。

可以说,正是凭着这股精神,辅成先生才得以幸存。

《燃灯者》中写道,先生在给作者的一封回信说,“做奴隶不可怕,人因不可抗拒的原因而沦为奴隶的情况时常会有,但记住不要自愿做奴隶。读书思考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沦为奴隶而不知。”

在对待权势的态度上,辅成先生契合了爱德华·萨义德对知识分子的定义。

真正的智者不会从统治者的角度讨论政治。他们所支持和维护的真理与正义的标准,常常是在现世被视为无效、无益、无利可图的。

辅成先生毕业于国立清华大学哲学系。曾先后在四川大学、金陵大学、华西大学担任副教授教授。解放后曾任武汉大学教授。1952年院系调整,由武汉大学转到北京大学任教。

辅成先生在“体制”内的生涯于一九八七年止。

今日,北京大学的哲学系、宗教学系网页上“历届名人”栏目写道:“(周辅成)1986年退休后仍致力于学术研究。”

不过,赵越胜在《燃灯者》中却说:一九八七年,周先生“退休”了。

退休二字,被加上了意味深长的引号。说是受了一位学生的牵连。先生生平介绍“一九八七年因故办理退休。”因何故?语焉不详。

二零零九年五月,在辅成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北大校方竟无一人出席告别仪式,倒也成全了先生誓做“不被政府和权势集团收编的人”的心愿。

不过,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如今还把周辅成的大名列于名人录,何等讽刺。

后来,我在网上读到辅成先生另一位学生的一篇悼念老师仙逝的文章,震惊地得知,“退休”两年后,当时已85岁高龄的周先生公开支持学生。

“冒着风险”授学生书,乃至公开支持,我想这是还在守道的那一代知识分子对年轻人的普遍态度。

资中筠在《士人风骨》中也说,“自己深感与前辈师长之间不可追补的差距。但至少还曾经沧海,虽不能至,尚知何处望之。再下来呢?存亡继绝依靠谁?所以我在一片浮华喧嚣中每当见到好学深思、有所守望的年轻人,总是感到欣慰,升起一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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