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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侦探

读书 2021-02-13 11:28:24

那只戒指还在他的口袋里。他要是带回家去仔细看看,就可以看见戒指上裹的绒线上面有血迹。......他看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因此起了疑心,但是那好像是侦探小说的故事,在实生活里大概是不会发生的。---《半生缘》

我从小时候就爱看侦探小说。最早是儿童读物《大侦探小卡莱》,跟着书里的小孩打“红白玫瑰战争”,学习大人当侦探破案。

其后便是一个侦探推理小说爱好者者的标准成长之路,初中的时候如痴如醉喜欢福尔摩斯。

读完了所有的福尔摩斯故事,偶尔在家里的书柜里找到早就被老爸遗忘的两本阿加莎八十年代版本《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尼罗河上的惨案》,惊为天人。才知道原来可以这些写侦探故事,不再仅仅有脚印、烟头和追凶(当然,其实我很爱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故事,而且近年来也渐渐发现,柯南道尔所写的可不仅是简单的侦探故事)。

当时的中央六台很喜欢放映侦探片,在那些佳片有约的周末,我看了《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和《阳光下的罪恶》,对阿加莎的喜欢越来越深。

读高中的时候,没什么上网条件,也不能网购,找书的渠道很少;不过我还是很幸运,一是在我家的旧书柜,又翻出了一本《高尔夫球场的疑云》;二是高中那简陋的图书馆(不是开架借书,需要在外面查好索书号,填了单子,让里面的老师来找),三是每周末从学校回家会路过一个旧书摊,偶尔会有阿加莎,我便和当时也爱看侦探小说的一个好朋友轮流买。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旧书摊在一个铁路线下的地道内。

就这样断断续续又读了《哑证人》、《悬崖上的谋杀案》、《褐衣男子》、《走向决定性的时刻》、《复仇女神》。还记得高考完之后,从图书馆借来了最后一本《波洛圣诞探案记》,昏天昏地中看完,迷迷糊糊和自己的高中生活告别。

上大学来到了上海,不管是学校还是书店看书的资源突然丰富了起来。记得当时最开心的便是去福州路买贵州版,每次可以花的钱有限,只能看着书名拣自己最兴趣的买。

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接触了阿迷论坛(www.cnajs.com)。现在我还可以毫不犹疑地打出这个网址。在阿迷论坛,遇到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这个网站也是众多阿迷爱好者的无私付出。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真正走上了“纸上侦探”之路。


何为“纸上侦探”?这是我自己创造的一个名字,可以用来形容这样的一批人:他们喜欢侦探小说和推理故事,喜欢开动脑筋用逻辑来查找答案,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没什么机会接触凶案,更没法查案,只能在书里,在网络上,在历史悬案里当侦探,抓住一切机会去推理。

阿迷论坛就由很多这样的人组成,论坛里有:版杀的游戏(有点类似剧本杀,但是比规定剧本更有趣和难预测),阿婆经历和故事探索,阿婆的作品和其它优秀作品分析与解读。

通过阿迷论坛,我也渐渐了解了其他作家和作品。比如铁伊。其实铁伊最著名的作品《时间的女儿》便是一本“纸上侦探”作品,当然一般把它当历史侦探小说对待:摔断腿只能在医院疗养的探长,百无聊赖,突如其来看到了理查三世的画像,就开始琢磨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罪恶叔父、杀侄凶手;他所有的证据和线索其实都来自纸面(曾经我也写过关于这段理查三世故事的推理,继而后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沉迷英国中古历史)。

看过了很多很多的侦探小说之后,会不会产生审美疲劳呢?当然会。在早些年读过的小说总是印象深刻的,随着脑海中的推理桥段和作案诡计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叠,渐渐也觉得再看类似的小说力不从心,甚至有时候会把凶手也忘了。这种审美疲劳,东野圭吾功不可没。和很多读者一样,我被他早期的作品所吸引,然而近年来的作品质量下滑厉害,一言难尽。另一个例子是最近几年读过的高佩罗。他笔下狄大人探案故事在中国风情、历史氛围上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却几乎都不太记得故事的案情和人物,推理情节在读过之后也觉得很模糊。

最近一段时间觉得惊艳的是《幻影女子》和《喜鹊谋杀案》,以及同一作者所写The word is murder。


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对胃口的侦探小说读,也出乎意料把自己训练成了对谋杀故事颇为敏感的人。于是便有了好几篇描写旧案的故事。

最神奇的看张爱玲《小团圆》的时候因为书中蕊秋的一段话而找到了一个真实发生的湖区谋杀案(《小团圆》里张扬的一桩谋杀案。

更神奇的是,当这篇日记发表一年多,已经在豆瓣没啥热度的时候,突然被人评论。而那个人居然是此案关系人的后代。

这位先生因为回老家办事发现了族谱,并从老人那里了解到家里爷爷辈的一个人曾经因为谋杀案在英国被处以绞刑。他在网上搜索,找到了我的日记,才知道了这背后的一串故事。对于他的那位长辈究竟是不是凶手,即便我做了很多的“纸上侦探”工作,其实也没有结论。如果有机会能够去英国翻查当日的档案或许可以距离真相近一点。

这位先生和我谈了很多他们家的掌故和奇闻。我很震惊,有些故事写出来一定很好看。有机会和他商量后一定要记录下来。

除了《小团圆》谋杀案,还有汤普森案(汤普森案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英国王室版本的“波西米亚丑闻”(情书、谋杀、丑闻与福尔摩斯),还有肯特悲剧以及断断续续写了几篇的维多利亚时期谋杀故事。其实自己还有很多存起来的素材,只是苦于时间和惰性,一直放着没写。

上面这些都是我的“旧案录”,而另一些自己一直感兴趣的可能没啥血腥,更没有尸体,纯粹的纸上探秘。

还记得几年前去英国旅行时,在b&b和房东太太闲聊。她告诉我们所住的地方海布里是以前奥斯汀小说《爱玛》故事发生地。我虽然是个奥斯汀迷却唯独没有看过这本。房东太太告诉我一定要看《爱玛》,因为它与众不同,可以当mystery故事读。

后来我读了《爱玛》体会到房东太太说的准确极了。海布里村是绝美的侦探故事发生地,有贵族老爷、太太和小姐,还有一堆的下层阶级农民和仆人,更重要的是扑所迷离的爱情线和金钱线。当然奥斯汀笔下皆大欢喜,不过把这个场景给阿加莎或许她又能创作出平静小镇的罪恶或者大宅谋杀案了。

阿加莎作品《谋杀不难》,是她最擅长的领域,日常平静下的罪恶,罪恶不分时机和气氛。

说到这里不得不赞叹那个英国老太太的sense,英国人果然是最热闹侦探小说的人了。英国的气候、乡村环境、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剧场爱好,无不是“侦探小说”推波助澜的因素。此处不再赘述了。

一旦享受了这种“侦探”嗅觉带来的好处,便发现可以做“纸上侦探”的地方可太多了。绝不是要看到murder才能打起精神的。

开始仔细读张爱玲时,发现自己和女作家居然有同样的爱好。

张的纸上侦探作品是她的文学评论《红楼梦魇》。其实在《红楼梦》上做侦探,更为大家所知的是刘心武。不过刘心武是岛田庄司式的天马行空,不如张爱玲扎实有据。而且张只是对红楼梦做文本探轶和推理,刘则是自己写小说。

张爱玲中后期的作品里,悬疑性增加了很多。例如《色,戒》如果没有电影先火,只读文本,开头一段简直摸不到头脑,直到王佳芝内心活动闪现,才恍然她和易先生不只是情人关系。

而未完成的《少帅》虽然所基于的历史结局不会变,但是少帅和蒋宋关系如何变化,如何被囚禁,如何成就和周四小姐的爱情都是未解悬念。而张爱玲曾想要去台湾花莲了解“土人”生活,来完成《少帅》。这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想象不出少帅和周四如何能与“土人”打交道。简直就是谜外之谜了。可惜少帅未完,导读里的冯晞乾也只能做《少帅》的文学侦探。又如《异乡记》里作者化身“沈太太”,要去找拉尼,无头也无尾。张的笔记修修补补,可惜还是未成完整故事。

在《半生缘》的故事里,曼桢被囚禁,世钧怎么都找不到他,只能去虹桥曼璐家的别墅求助。曼璐骗他说妹妹已经嫁人,并且退了定情物品红宝石戒指。张爱玲写世钧离开别墅:

那只戒指还在他的口袋里。他要是带回家去仔细看看,就可以看见戒指上裹的绒线上面有血迹。......他看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因此起了疑心,但是那好像是侦探小说的故事,在实生活里大概是不会发生的。

世钧一路走着,老觉得那戒指在他裤袋里,那颗红宝石就像一个燃烧的香烟头一样,烫痛他的腿。他伸进手去,把那戒指掏出来,一看也没看,就向道旁的野地里一扔。

《半生缘》里世钧是没法救曼桢的,理性的侦探故事会破坏悲剧,实生活里也确实难有这样的桥段。不过带着血迹的红宝石戒指未尝不是张爱玲生活里某一刻的灵感迸发,让她忍不住写进小说里。(这段感谢豆友@Vivan 提供的线索

《同学少年都不贱》里,两个老同学聊天,聊到其中一人的犹太丈夫。

“你和汴话多不多?”她没问他们感情好不好。
“哪有工夫说话。他就喜欢看侦探小说,连刷牙都在看。”不屑的口气。

直到开始读张爱玲的通信集,恍然大悟她果然是个侦探小说爱好者,不然怎么有“连刷牙都在看”的体会。曾经要计划写自己圆脸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侦探小说。更是和邝广美提及对于凶手、审案的兴趣。

1958/9/21 张致信邝:

我实在羡慕你做谋杀案的陪审员,认为是一桩大经验,可以想象乘警轮出鲤鱼门的气氛。但不知凶手为什么当众行凶,不怕抵命?

1958/9/22 张又在信中写:

谋杀案我极感兴趣,这和新房子都希望你告诉我多点。

张还曾经在给夏志清的信中说:

你当陪审员,想必已经完全康复了。记得你说过以前还陪审过一次,是盗窃公款案?是谋杀案就好了。

不知道如果张在伦敦,会不会成为老贝利(英国最高的刑事法庭)的常客。可惜的是张爱玲的存稿里至今还没有挖掘出“圆脸表姐谋杀案”的故事,多半是没有写成,读者无缘看她的侦探故事了。

宋淇夫妇是张爱玲的好友,也是她所有遗产(包括作品版权)的继承人。其子宋以朗在《宋家客厅:从钱钟书到张爱玲》一书中曾回忆:

宋淇、吴兴华和钱钟书的文学兴趣不同。宋淇喜欢红楼梦和奥斯汀,吴不喜欢,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爱好就是侦探小说。吴兴华读侦探小说爱不释手,而钱钟书在牛津也是一天一本阿加莎。

宋以朗给这些大学者做了一个总结:

我不禁想到,也许他们做学问的方法都跟他们喜爱推理找凶手有关,像探究一首诗的出处、某个意象在不同语境的运用、作者的创作意图等等,不是跟破案很相似吗?

其实宋以朗说的也是自己。

这么多年来他作为张爱玲文化遗产的执行人,不断从故纸堆里找线索。才有了《雷峰塔》、《易经》、《小团圆》,以及《色,戒》主题和原型的剖析。这些又是另一话了。

在《小团圆》里,张爱玲借九莉之口说到苏格兰场文斯雷探长回忆录。这本书只有英文版,而且很冷门。很可能是多年之后她在美国才遇到。而湖区谋杀案是她少年时听到的,这一桩谋杀案她也是惦记了很久。

作为一个张迷兼侦探小说迷,我在美国亚马逊网站上淘到了一本“二手”,视为珍宝。

其中居然还提到了多次被阿婆化用的汤普森案。两位我最喜欢的作家被意外串到了一起。

看来我“纸上侦探”的工作,也颇有点成就。

这篇文章突发奇想,可能是为了自己这几年的日记做个总结。写的东西太零碎了,但不管是阿加莎,还是张爱玲,还有其余爱读的书,总是多多少少有点儿吸引我“纸上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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