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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说教者之死

成长 2022-06-20 17:21:59

周末的下午,二叔在微信上给我发来几段长长的语音条,我不耐烦地一一转成文字。内容里说,他来我所在的城市参加同学聚会,吃完饭要见一下我。我那时候还懒散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脑子里寻思着,待会儿要点什么外卖。在众多选择里,我迟迟拿不定主意,心烦意乱。可面对二叔的消息,我还是迅速回复,言语中表达了欢迎。尽管这不是我的城市,我还是假借东道主之名,郑重邀请他吃晚饭。二叔的语音条继续发过来,晚饭不吃了,你婶子和小弟在家呢,我一会儿聚完会,见你一面,就赶回去了。

也好,我心想。如果要吃一顿晚饭的话,我又得被上一课了。

准备出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二叔究竟是为何变成现在的这幅样子呢。我又为何对他的到来这样抵触呢。我心生惭愧,但抵触难以克制。究竟是我的转变,还是二叔的转变,让我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呢。

实际上,我曾认为,二叔是那个直到四十岁,还能骑着电动车带着心爱的女人招摇过市的男人。

可他在三十五岁那年回归了生活的正轨。他娶了一个汕头女人,生了一个南北混血的男孩。自此以后,他开始频繁地把家庭和责任的相关内容发到朋友圈。他成了家长的代名词,与他相比,其他家长,比如我的父亲,我的大姑二姑三姑以及姑父们,发言的数量远少于他。可那些信息渐渐地多了,我们也不去看了。年轻一代,总会屏蔽这类群聊。偶尔还会被家长们抱怨,为什么在群里总是不说话。

我们几个表兄弟姐妹以前最喜欢他。

那时候他没结婚,手头有一些钱,能带着我们去玩,在一线城市给我们带来最新的信息。那是信息匮乏的时代。我们都年少,他也正年轻。每次二叔回家,对我们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兴事。他给我们看他最新的手机和耳机,他讲他的感情故事,我们会对故事里那些有的没的角色起哄。他也给我们带来各种礼物,孩子对他亲近,这点功不可没。从手机、随身听、耳机,到吃的喝的玩具,还有书籍。他每次回家,箱子里总也会带着几本沉重的书,那些书都会留给我们,不管他有没有读完。

他也会跟我们电话交流,再遥远的时候写信。根据这些沟通,给我们寄来想看的书。许多本童话,恐龙的科普图册,四大名著,外国经典名著。

可这事情就像谈恋爱和婚姻一样,起初的再甜,也盖不住后面的苦涩。人不见得是健忘的动物,但一定是被环境挟裹的动物。当二叔的身份变成了好说教的、啰哩啰嗦的家长身份时,我和表兄弟姐妹们的反感止不住地喷涌而来。我们几个分布在全国各地,从事着不同的工作,但在这方面取得了强烈的共识。

人人都反感被说教,尤其是自己以及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一阵子,再听那些老生常谈,气得真想打人。可那个人却是亲切的、曾经代表了先进生产力的信息的二叔二舅,你只能笑脸相迎,以后辈的姿态聆听教诲。

再说说二叔唠叨的东西吧,无疑全是公众号和头条上面的一些来源不明的信息。从政国大事、地方财经,到家庭关系、生活小百科,他总像是发现宝藏秘密一样分享给我们,顺便还会配上一句干巴巴的话。

事实是什么?很多信息对我们来说都是无用的,甚至是假信息、伪科学。这些本来是调侃老父老母一代的段子,可二叔才四十岁,就已经把分享这些东西为己任了。从前的那个二叔去哪里了呢。包括关心也是,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他无法再送我们喜欢的礼物。于是那些信息就成为了他关心我们的表现。大表姐朋友圈发了上火,二叔转身就在家庭群里艾特她,然而从百度、头条和公号上搜到的一些上火的治疗方法给她。大表姐只能表示感谢,表示接受。

说不好是我们长大了,还是他被时代迅速地抛落了,而他对于这种弘大的代沟似乎毫无感知,依旧我行我素。

当然,下午我顺利地跟二叔见了面。见面地点是我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什么也不想喝,我就给他要了一杯水,我点了杯冰美式。二年不见,他比以前胖了些,不过身体也佝偻了些。依旧是问问我的工作和生活现状,给我提了一堆意见。比如恋爱结婚。他此前是催婚这件事的深度受害者,毕竟他也是三十五岁才结的婚,在此前也曾多年被亲人亲戚们言语围殴。这回,他转变了身份,讲这些年从斗争中听取的一些话全都复述一遍,用在了我身上。我才二十七呢,还远着呢。

而且我其实有了一个女友,但也懒得解释,我要是说有,又会给我一堆恋爱中的意见了。把这一切建议我都全盘接受,二叔发现也没什么说的了,就开始说我的身体了。针对我的痘痘问题,牙齿问题,他都发表了一通建议。比如注意上火,这个痘痘肯定是我吃辣熬夜导致。我坚决说我一个月没吃辣椒了,他就说那也不能吃油腻和重口味的,还要和菊花茶,别喝饮料,别熬夜。等等。常识科普,与人生经验混杂,也没错。但我只是在想,这是我奶奶经常唠叨的东西。

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嘴巴里跟我讲一通这个,我不禁盯着他,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完全不顾你眼前是个成年人啊。

他只是需要讲个不停,以为自己就能维持住过去的先进信息代表了吧。他不愿失去那个身份,可惜他的受众们都长大了,他的信息也都过时了。还不如学我大姑,作为一代兄弟姐妹中的大姐大,以前总爱插手兄弟姐妹家里的各种事,长兄如父,大姐如妈,大家也都听她的。直到退休那年,她给两个外甥女的高考报考提意见,最终使其中一个报考失误,以很高的分数去了一个对那分数来说在本地属于最低档的学校,算是严重翻车。

大姑就叹了气,以后少插手别的事,自己爬爬山,照照相,悦己去了。我毕业才几年,但对于给那表妹高考提建议的时候,也是只提了大方向,不敢替别人做选择题,毕竟政策变化太快,此一时彼一时。再者说,主动给别人去提建议,好了好行,如若崩盘,你能替别人的人生负责吗。

可二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接过了退休大姐的棒,成了话事人,当爹又当起妈来。等他最终看了发车时间准备离去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天的信息量吸取太大了,许多甚至是负面信息。

一些我知但解决不了的问题,困扰着我的问题,又被二叔重新给我扒出了一遍,当然也是没有实际解决方案的,比如买房。

晚上我点了烧烤和啤酒,边吃边跟我妈视频。说到后面,我跟我妈说,今天我二叔来看我了。这时视频通话挂断了。我又打过去,没有接通。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就打字过去说,那就下周再说吧。我妈没有回复。

等到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十点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我妈发来的信息。

「你二叔真的去找你了」。我回复是啊。又过了一个小时,就在我准备出去吃饭时。我妈又给我发来了信息。「你二叔上周,也就是25号,跳楼了」。

我把衣服穿上一半,一截袖子还没套进来,就拿出了一根烟,坐在椅子上抽了起来。我还是要确认下具体的消息。于是我把视频给我妈拨过去。我妈这次接了,跟我说了具体的情况。「本来是不想跟你说的,怕影响到你。但是,你说你二叔昨天去看你了,哎,你别吓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消息,再开玩笑」。

我说当然没有。我妈才说起整个事情的经过。原来,我二叔已经一年没有上班了。四十岁的他,失业一年,开始的时候找了一份工作,可离家太远,待遇也不好,就辞职了。哪知道,自此之后,他几乎投遍了简历,也找不到一份工作了,甚至面试都没有。其他城市他是不去的,因为要作为父亲陪伴在小孩身边,婶子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就去做了销售。可去做销售的第一天,就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上司骂了一句。回家之后就跳楼了,公文包放在家门口,没敲门,就走上了楼顶。

二叔家里,他租住的房子里,有十几本书,一半是关于他的行业专业的财务类工具书,另一半是曾国藩、菜根谭之类的中国传统思想书。他一直在家庭群里或朋友圈里,发一些中国传统文化的句子和词汇,责任,家庭,国,智慧,自强。这些都没留住他。他刚有孩子的时候,曾在海南工作,那是个大品牌的财务工作,看起来蛮有前景,但他周末就飞回家一趟看孩子,后来干脆就把那份工作辞了。三十五岁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来得子,对孩子陪伴至关重要,宠溺不已。

他说过为了陪伴孩子,所以才辞了那份工作。我还听他说过具体原因,有一次孩子发烧,婶子一个人处理不了,非常着急,半夜给他打电话。于是他买了半夜的航班直接飞了回来,将孩子送去了医院。我奶奶知道这件事时,还撇了嘴,我们当时有你们这老多孩子,也没怎么宠着,不也都一个个长大成人了。

二叔说,那怎么一样,年代不同了。

他这样爱孩子,怎么还走上了这条路呢。

一个天天把家庭责任孩子挂在嘴边的人,孩子没能拉回他吗。我问我妈,那怎么处理了。「当然是你爸去帮忙处理了呗,你婶子啥事也拿不了。」我妈又担心起我来,告诉我这两天找个朋友一起住去,天黑别乱出门了。「哎呀呀,还知道找你去,你表哥表姐家,他都去过了,这回连你也找了,你可得给我小心点」。

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吧,我想。我已经聆听了他所有教诲,他还有甚么需要告诫我的吗?说到说教,其实最重要的对象是自己吧。

如果说教的内容都是正确的,有效的,那么自己去实践执行,不是最好的知行合一吗。何况,他还要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小家伙,更像一张白纸,更应该接受他的教诲。他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去做他孩子的话事人。不用白天冒着风险出来,在梦里说就很好,不慌不忙,几千个梦可以用作讲堂。

与其面对生活的失败,也许伤他最深的是说教的失败。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训斥自己,这不是几句口角,而是身份崩塌。

当身份成为一个纸老虎,一个虚伪的假象时,崩塌在所难免。我们都听他的话,那又有甚么用呢。从我妈那里知道整个事情后,我实际上并没有害怕。我不害怕他来找过我,甚至再来找我,那只是虚妄的执念罢了,消散只是时间问题。

我害怕的是,我害怕的是某一天我也跟二叔一样。变成一个无力说服自己的人,只能靠说教别人来稳定自己的内心。语言加载到别人身上总是容易的,而用来催化自己的改变,则是极难的。

我为什噩梦不再怕他,只是反感呢。因为这个时代我们不缺导师,导师会不断出现,膨胀再爆裂。学生永远在。何况,我们自己的内心深处,也都早已分裂出了导师1号、2号、34号,不断发生声音,高叫或是低语,让我们不得安歇。只能不断地增加自我的带宽,迎受大量教诲的冲击,磨损再变粗。不至于折断。教师会疯乱,想做船长的人会惊惧而死。学生会活下去,忒修斯之船会行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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