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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掉的好地狱”

成长 2022-06-15 02:08:53
冥河渡神Χάρων
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鲁迅《杂语》

或许我们可以找到想象到造成如今绝境的各种原因:漫长的父权传统,旧帝国的瓦解、制度的失落,意识的清洗,飘忽难定的国界,殖民战争遗留问题;还有以此孕育出来的人群,大革命的怀念者,扬言的复仇者、求战的鹰派,恐惧的中产,被抛下的工农,谄媚的获益者,伪善的知识分子,挑衅的少数族裔、只手遮天的掌权派...

在历史战战兢兢的运行下,这些混杂的化学物质并不一定带来决然的危险;但在一个充满“夹生感”的国度,“夹生”是一边写一边想到的词,从某种角度来说,此地从人到物的发育多少都不够健全,挥刀刀钝,劈盾盾残,能相信的东西稀稀拉拉。

分裂人群,摧毁共识只是一种结果。

一个新兴的现代国家,背后是礼崩乐坏的秦制在深处搅动水花。像无数历史学家或人文学者总结的那样,大陆历史沉重到只给革命留下入口,每一段胜利都要隐晦地从头书写,否则合法性从何而来?在没有秩序可循的时代,人类天性中的恶欲纠缠上权力的便车,盘根错节地生长起来。

我还远看不明白历史演进的规律,但要论个体的经验,还是可以评说一气。

比如,紧密压缩的现代化进程,长期摧毁了个体和社会的自尊心。(如果非要和我讲经济体腾飞带来的民族自信,我也确实不想反驳,很多事互为因果)

一旦要辨别,我们会很快发现比起世界范围的“恐怖势力”,此地关于“自尊羞辱”的微观体验从未停止,关于“鄙视链”“PUA”“的共情可能是东亚才有的奇特景观。男的欺辱女的,强的踩低弱的,上级打压下级,长辈打骂晚辈,老师骚扰学生,懂点的蔑视门外汉,有权的鄙视有钱的,有钱的践踏没钱的...这还是一般的关系,时常有嵌套和颠倒的时候,比如上海疫情里的白衣门卫,热衷网暴的底层网民...总而言之,没有人能站直身体。

by Aaron

但人的进化本身就关乎直立。

不可能没有渴望,那就要想方设法,求爱,求性,求权,求财,求存在,求展示;求而不得,就得面对“自尊受辱”的时刻。在不正常的环境里,人要么在变态中自大,要么在阴沉里残暴。自我认识和社会/他人评价的差距,再乘以廉价的自尊,足以酝酿出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怖与仇恨。

诸如唐山这类的恶性事件,恐怕也难说为了单纯地追求性快感,性不仅关乎自尊,还关乎权力辐射的范围。有过村县生活的经验,就会知道到地方关系盘根错节,虽九浅一深,但辐射之广,出于各种目的,支持有灰色背景的人也是惯性操作。

讨论唐山,不可能忽视某种嵌套的结构,它们既关乎性别压迫,又关乎道德良俗,自然更关乎法律规则。

唐山不是孤立的案例,这类事件多不胜数,里子里还是一种凌驾于女性、弱者和规则之上的快感,权力的某种本质就是就是要人无条件臣服,所以只有强权者热衷于掠夺,好无视公平竞争;而虚弱者深怕受辱,要用暴力来对抗恐惧。

我一直怀疑人类的脑子是有大病的,好的制度环境往往需要在保留人性的基础上,遏制人性恶的泛滥。

我想起《天注定》里的持刀复仇的“女侠”小玉,“侠”是要在庙堂之外维护江湖的道义,还有《茶馆》里,好日子就是坏人干坏事,好人不影响生活,各得其所。这是道德的模糊之处,和现代法治难免有所冲突,却又是无可奈何的力量补充。但这数十年,惶提法,社会支援性力量早销声匿迹,而所谓人的血性都在互不信任的气氛里涤荡稀薄,消失的律师、学者、媒体大概更能深感其痛。

亚里士多德写:“立法者驯化公民。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立法者总会鼓励一些生活方式,诋毁另一种生活方式。管理国家的才能不可避免地等同于掌控心灵的才能。”

我的一个糟糕的领悟即掌握心灵的技术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比如我们就属于是低劣那种。官方如此擅长迭代口号,却从几乎不生产价值。最近的感受来自俄乌战争,泽连斯基和普金面对国际社会和公民发言(感谢翻译),抛开是非正义,都是己方立场上文采飞扬的论述,是叠加的文明的结果。

但凡看过我国驻乌、驻日大使那时的对外发言,我不正确地想到,这种又土又滥俗又不尊重文化的恶倒是更让人难以忍受。

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里,死神化身的巨鹤给坚战出了一道谜语:“物质世界最奇怪的事情是什么?”坚战给出答案:“最怪的事是,每天,每天,我们都知道有无数人死去,但大多数人却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一直地活下去。”而现在,我们不止认为可以活下去,还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幸福地活下去,或者变得更幸福。

事实上,暴力、压迫、剥削、残暴,践踏、疾病,无意义的痛苦,这些东西从未远去,也不可能真正消失。历史和技术更迭了数千万次,人类社会的情感、道德和秩序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如今推崇的价值很难说是一种内在的人性,人的权利也是在二战之后才被推上高处,人类自己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一手制造了更坏的地狱。

如果我们相信平克《当下的启蒙》里所论证的物质、寿命、生活方式等业已改善,那我们的理念和行动就更有现实的支点。

但另一面,社会的精神问题已然弥漫,是无力改变外界,而向内的求索之苦。我们部分痛苦的来源,正是一种自以为进步的幻觉被打破的过程。那我们要怎样回应和应对这一现实?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如果还有可能,我想回到人的意志本身。最近读到爱比克泰德,他童年时被卖到罗马为奴,据传被奴隶主打断一条腿,后来师从鲁弗斯,虽然我并不能完全读懂斯多葛学派,但他有一段话触动到某种核心。

他说:“一定要记住,大门是开着的。

不要比小孩子还要胆小。孩子们不高兴的时候就说‘我不玩了’。所以,如果你认为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你就要像孩子们一样说声“我不玩了”,然后撒手而去。如果你还要待下去,你就不要忧伤地哭泣。”

我们当然应该与暴力、战争和非正义做斗争,并且要从根本上意识到其中的代价和徒劳无功。如果我们拒绝接受这种残酷性,那就不必参与生存的游戏,哲学家们对选择自杀的人都有一种深刻的理解;但令人感到恼怒的是,“那些听任自己变得无足轻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

现实从来很坏。狄更斯那句泛滥的“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最好的时代“的下一句,是“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追求天堂和理想就是一个纵身一跃的过程,只关乎意志和行动,不关乎永恒。

周遭都是野兽和恶鬼,如果还要待下去,振作点吧,否则好地狱都快要失掉了。

《失掉的好地狱》
鲁迅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

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

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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