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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初恋

成长 2022-05-08 14:29:02

1

那天在古城墙根底下,我正百无聊赖地啜一根棒冰,后背靠墙弓着,一条腿弯曲成60度,脚跟抵着墙,样子应该既懒散又难看。可是偏偏每一次形容猥琐的时候总会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棒冰啜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男人笑盈盈地向我走过来。中等个,身材匀称,穿一件粉色的衬衫,但并不俗艳,下身一条随意但很妥帖的烟灰色西裤,透过衣服可以看出肌肉的紧实轮廓,挺拔的样子显得很精神。

当他一步步逼近时,我以为他也是贪这墙根底下的荫蔽,正要走过来享受片刻,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我大胆而露骨地打量他,对于好看的男人我从不吝啬贪财好色的目光。但是他走到距离我不足一米的时候站住,收敛一点笑容对我说:“嗨,你,还认识我吗?”

他有着属于南方男人典型好听的男中音,我一时慌乱于露骨与礼貌之间的眼神切换,更无暇追忆眼前男人的故人遗迹,只觉得这种招呼方式很有“霸道总裁”那味。

对于一个饱经沧桑(饱受男人欺骗)的中年妇女,最大的能耐就是拎得清现实(拎得清心宽体松的现实)。我内心暗叹:哎,这世道,这么好看的男人居然是个骗子,手段居然如此拙劣,居然连一个路口吃棒冰的中年妇女都不放过。但我没有立刻翻白眼走人,他这么好看我不如配合演一演,我故意疑惑地问:“你是?”

“我是谢伟斌呀,你高中同学,想起来没?”说完,他炯炯地盯着我,怕我要逃走似的。

我一听这个名字,立刻满脸涨红,既羞愧于霸道总裁的脑补,又羞愧于将他视为骗子的揣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谢伟斌,我在高中时跟他好过一阵子,算是初恋吧。

但他还是让我迷惑,因为他现在全不像当年的印象。记忆中的谢伟斌很瘦,身材纤细,脸型窄长,面目秀气。但他现在壮得很有男人味,脸型宽阔了一些,五官鲜明,下颚线流畅但是线条感十足,我又仔细撇一眼,五官搭配眼镜的样子倒有点模糊的熟悉感。

“哦,你啊,你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几乎胡言乱语,脑袋已经停止不住记忆的鼓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点事回来有几天了。一个人到这里转转,居然就看到了你,我也不是很确定,看了一会才敢过来的,还好没认错。

”他说着哈哈笑起来。

“这也太巧了,太巧了......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说出口,才意识到半分钟之前我问了同样的蠢问题。

“最近正好带客户在老家旅游,昨天刚送走,今天出来走走,就遇到了你,这真是太巧了。”他停顿一会又说:“你怎么样?听说你在上海发展?”

“我也刚回老家没几天,大城市没意思,不想呆了。

“还准备回去吗?”

“不回去了,把女儿也带回来了。”

“你有女儿了?多大了?”

“7岁,你呢,早结婚了吧?”

“嗯,结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站在这里太热了。”

“好啊,走吧。

我才想起那根棒冰,由于谢伟斌的大名,吓得我立刻将它掩在身后,此刻正沥沥拉拉、声势浩大地融化,我赶紧在谢伟斌没注意的时候丢进垃圾桶。

他带我坐进了一辆黑色的丰田车,我和他之间挂着一根用金黄色绳索连接起来的观音像和一枚铜钱,车子发动起来,那个东西就不安分地摇晃起来。

“这不是你的车吧?”

“嗯,我爸的车。

“听说你现在混得挺好?”

“吃喝不愁罢了。你在上海做什么?”

“上班。不过这是以前了。”

我不再说什么,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人们任由没什么话可说,究竟是缺乏社会兴趣呢,还是因为彼此太老实,不愿意互相欺骗?

2

车沿海港而行,我打开窗,任由海风灌进来。

窗外停泊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渔船,每一艘渔船都涂着深蓝的船身,挂着酡红的旗帜,在风的敲击下,旗帜激舞扣拍,煞有气势。以前我不知道家乡有多美,特别是现在正逢禁渔期,港口变得密密匝匝,却秩序井然、色彩艳丽。几只海鸟舒展着灰色的翅膀,拖着褐色的细脚,在火柴棍一样昂立的桅杆上空徘徊、眺望,它们到底在觅食还是嬉戏呢?我不得而知,却想起来很多个和谢伟斌一起骑车回家的夜晚。

晚自习放学的夜晚,我们都不着急回家,经常特意绕进一个灯影昏暗、商铺全关的菜市场,那里有一个女人站在十字路口摆摊,卖各种炸物。

通常我要一串炸香蕉,他要一串炸面筋。我们靠在车子上慢悠悠吃完,炸香蕉在夜色里吃起来格外酥脆。我们有时会互相交换吃到一半的炸物。我们从不说一句情话,分别时他总盯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说不上是街边灯光还是天上星光的映射,那个样子很让人心动。他轻轻拉一下我的手,说一句明天见,便骑车而去。我嘴里留着甜丝丝的香蕉味,停车,上楼,开门,洗漱,睡觉。梦里一只海鸟,飞过茫茫大海,落在一只香蕉味的古船上。

谢伟斌的家还要沿海港马路骑上10分钟,到一片老巷子口时他就得下车推行。

小镇多山,很多建筑不得不依山而建,包括古城和小巷。我想象过他推车爬坡的样子。他轻轻踏过石板路,车轴子发出咂咂的摩擦声,巷道两旁挨家挨户的窄墙回应出一串串海浪声。有时,对面岛上灯塔的夜灯会循射到巷子这边,如果恰好穿过谢伟斌的身体,他和车子都投出很长的影子。

他的家在山腰上,泛着点青苔的幽光,和我刚才与谢伟斌相遇的古城墙一样,都有一种古旧的气息。据说小镇史于明朝,而古城墙就是防范倭寇的遗迹。

古旧已经和现在的小镇格格不入了。

最近几年,小镇建起很多高楼大厦,一排排山腰上的家被推到,代之以民宿、宾馆。那一年夏天,我作为实习生,跟随编导第一次走进谢伟斌的家,我们去采访谢伟斌的爷爷,这个镇上传统鱼灯仅剩的手艺人,这我早就听谢伟斌提起过。那次采访是我最近几年唯一一次想起谢伟斌。之后的几年,那片小巷被刮刀一样削干净,逐一填入酒店。现在,古城墙成了小镇过去唯一的残留。

想到这里,我不禁好奇起来:“你家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早就搬到阳光家苑了。”

“嗳,也是,现在都住小区了,那种巷子现在住起来太不方便了。”

“想住也没有了。”

“嗯,是啊,我们这里发展太快了,不是酒店就是小区,哪有巷子好玩啊。

他转过头,瞥了我一眼,笑道:“想玩的话,我可以带你。”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拘谨起来。我们有超过15年没见面,除了这张脸,我几乎和过去没什么相似点。

“你这么忙,怎么好打搅你。”

他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小镇之小,万事只要传递五个人之口,就能打听到任何人家的消息,更何况谢伟斌家,爷爷是祖传手艺人,妈妈开饭店,爸爸做贩鱼生意。

一次我听我妈和别人聊天就提到了他,说什么星桥饭店那家儿子,也在北京,还开了公司云云。

3

车停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跨过海港上的船只,我看到我们刚才驶过的沿海马路把小镇勾勒出扇子的轮廓,我们来到了小镇对面的山岛上。一座迎风而立的建筑暴露在松林边缘。

“这地方不错啊。”我叹到。

刚想问他长居北京怎么知道这样的地方,他立刻会意地说起来:“昨天带客户就是在这里吃的饭。

从坡道进入饭店,正对大门一幅水墨长卷,穿礼服的服务员引领我们往右手边走,路边摆着一架古筝,长沙发相配的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盆文竹。穿过曲折的走廊,视线突然明亮起来,眼前一面无遮无拦的巨幅玻璃,引进来夕阳的辉光。时间尚早,光线仍然白得刺目,但是映到水面上,成了金色。几只渔船恰好停泊在倒影里,反而显得更黑。我们挑了个相对靠里的位置,不至于晒到阳光,又能欣赏到一会的晚霞。

坐下来之后他开始点菜,我打了通电话回家。我们边吃边聊,谈了很多小镇的变化。我讲起一件事。过年时,我回到小时候老家沙滩去捡海螺,还没靠近岩石群,一个凶巴巴的外地保安立刻跑过来拦住我,警告我那边有浪不安全。我内心可笑,作为海边长大的孩子,我们从小就在这片岩石群里捡海螺,放火堆,烤红薯,过家家,聊大天,现在我却靠近不了。

我说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这家餐厅,它原来根本不存在,现在建在这里,独揽风景,而要欣赏的人只能斯文地坐进来。

我说得乱七八糟,为了进一步表达清楚,我又讲了个故事。

有一个小女孩从海边捡了块很漂亮的石头,她很喜欢。她把石头当朋友,跟它讲悄悄话,她也骂石头,假装它是敌人,石头成了小女孩的一部分。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那块石头是一块真宝石,人们用玻璃罩把它供起来,展览时还细心地告诉人们,应该从哪个角度、怎么观看才能看到宝石最美的一面。来参观的游客看完之后心满意足,收到参观费的大人们也很心满意足,只有小女孩心情低落,她看见石头被装裱得很漂亮,既陌生又熟悉,她很想讥笑,又觉得愤怒,好像她的伙伴有迹可循又面目全非。

“旅游开发对于本地人是一种残忍,我们不得不像游客一样欣赏自己的家乡。”我很无奈,我只能表达成这样,我说不清自己的不适到底该如何表达。

他倒没有我那么激愤,只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越来越多的渔民不愿意再靠海吃饭,生活需要稳定可观的收入。说完他吃一口菜,卷起的袖子暴露出半只结实紧绷的胳膊,一只表有风度地带在腕部。

“你刚才说你带女儿回来了,那你老公怎么办?”

“哦,我离婚了。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随口而出。

他很镇定,“离婚也没什么,现在有几个人的婚姻是幸福的”。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他又问我离婚的原因。

我说:“什么都没发生,过着过着成了两个彼此厌恶的陌生人。”对于这场失败的婚姻,我连倾诉的欲望都没有。也许正因为此,我对许多事都懵懵懂懂,当我想不通的时候我就给他们一个简单的说法。我一直认为,我这场婚姻唯一的使命就是离婚。

“那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也许会回小时候的老家盖房子开民宿。”我没好意思说出真实的想法,其实我想记录这个小镇的故事,这些船、这些人,我离开之后再回来,才发现我一直深爱着。

之后,我们谈了婚姻、健身、孩子、父母、生意......他吃饭的样子,仪表堂堂,说出口的话,沁人心脾,完美得像高级文明进化出来的社交范本。

可我一点点都感受不到他,那个在夜色下熠熠生辉的男孩和眼前言行精确的漂亮男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总是口吻亲切,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拒人千里。我吃惊于时间对人的改造,猛然发现,他不就是小女孩曾经喜欢的那块石头吗?现在的他,真的装裱精致又成熟迷人。也许我不认识以前的谢伟斌,我会欣赏和爱上眼前的男人,但是现在他的得体让我难过而心惊。

晚霞落下来了,水面的色彩被吸走,现在船只、海面、山脉、小镇,以及我和他落座的房间全都暗淡下来,唯有天空一片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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