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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声音消失之前,先让它存在

成长 2021-11-10 12:11:25

记录一件小事。目前与父母和解了,但还是把这篇文章放出,为了尊重彼时感受。感受是不会错的。不能因为能忘却,而不承认受过的苦痛。同时奉劝视奸者,少来嚼舌根。

东山魁夷

韩松落老师在微博上发了条状态,大概是说放映电影时,工作人员进来,拿手机拍照。

观众席里有人大喊,别拍了,滚出去。韩老师极为坦诚,写道:「我没有反应过来,没想到可以因这种事情大喊。」

我在这条微博下写了留言:「在声音消失之前,先让它存在。」如此感慨,是因为最近的经历,让我意识到:任何处境、任何关系里,没有了声音的存在,都很可怕。

前几日,家里来电话。我说,我想写下老妈那边七十年代的那起案件。我妈听罢,指责我浑身负能量,不写正向的东西,偏偏写这种。

她说,你为什么不写点养生之类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我说,你让xxx(我在《论家族群的倒掉》里写的那位亲戚)去写那些玩意吧,省得总花时间找那类标题党文章来阴阳怪气别人。

原来想说:真实,比虚假的正能量幻梦要有价值得多。最要勇气的是承认生活中的暗面,直视它。见着真实,方有洞见。但想想,还是决定不争辩。说了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会懂,懂了也不会放下他们的面子。

无理可讲,多费口舌。

六月中旬,家里打电话过来,起先说得很开心,我不断夸他们粽子包得特别好吃。但说着说着,我妈就在教育我要早点睡,别总是在网上发状态和人聊天。因为读研那阵加班多,我的脊柱查出有问题,我一直没提过,上次回家他们反复在劝我别负能量,我才没忍住说了这事。她又把事情拿出来说了,并一直在强调肯定是因为我平时坐姿不好。把所有错误都指向我,怪到我头上,如此说了好久。

我说,我平时坐姿很好的。

可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得不把身体豁出去,这难道不是行业的错吗?难道不是因为当年那些事,逼着我要早熟要懂事,我才不得不努力工作不能躺平不能松懈。为什么你们不能哪怕假装和我统一战线,随口骂几句。为什么不能听我说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让我能毫无愧疚感地说出自己真的很累,很尽力了,而不是像避瘟疫一样躲开,并把它们归为需要摒弃掉的消极情绪。为什么错的永远是我而不可能是你们。

为什么总要埋怨我有这点时间看闲书不如怎么怎么样,有这点时间在网上发状态不如好好休息。多年来,我已经知道不可能变一丝一毫,也知道只能继续活在懂事的模子里。那些无形的重负,即便隔着千里也能压到我的头发。

我问不出这些话。毕竟,他们到现在还在劝我原谅xxx(《论家族群的倒掉》里某亲戚)。但凡看了我那篇文章,平时少看几个营销号,也不至于劝我大度。劝人大度,简直是瑕中求瑜,屎里觅道。

我发在豆瓣上的《论家族群的倒掉》这篇下面,有条留言:父母也有责任,没有保护好你。看到时,我眼睛一酸。深知不可奢望大人们自省,难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他们即便有批评意识,也总会除去自己,不作自我批判。连哪吒之父李靖,也只顾自己的颜面。李靖好歹是大材,作为唐朝开国名将,绝非等闲之辈,也终究让哪吒落到剔骨割肉的处境。后来,哪吒以碧藕为骨,以荷叶为衣,起死回生,欲报剔骨之仇。

李靖告求如来,如来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西游记》)」。可见,佛教在汉传的过程中,还是有妥协的,如来实则维系了传统孝道。哪吒的处境,是千千万万小孩的缩影。很压抑,只能自己去求自由。

之前遇到某事,我把和我家族上一辈人的对话,截图给朋友们看,因为我总怕自己说得不对,做得不对。他们的反应都是一致的:非常震惊,居然可以道德绑架到这种程度,像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我完全在鸡同鸭讲。

我说,我们家族,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氛围,不存在温和,不存在讨论,只有指责,只有怒气,不会站在我的立场想哪怕一秒钟。更别会对我说一句:知道你从小到大扛下这些也很累,很不容易。没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没一个人。我怕自己的言语会伤害到别人,所以总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但每一句恶语冲向我的时候,它们像在我肺里扎了一根又一根的针,只好尽量别去呼吸。

没了声音,有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不想说了,吸到了那针。

我退了我爸这边的家族群(《论家族群的倒掉》里写的解散的群,是我妈那边的家族群)。

九月末,某亲戚一家子在群里开始骂我家。暗箭换了明枪。我懒得理这家族里的破事,退了群,图耳根清净点。早几日,我爸就已退群,但我妈一直没退。那天晚上,才知道下午他们骂骂咧咧,而我妈边哭边在群里解释。我愤怒难平。

我说,这种时候,有什么好讲理的,直接骂脏话啊。我就又进群,骂了一通,再退出来。倘若我闭上了「负能量」的嘴,他们这次又只能忍气吞声了。

不发出声音,就只能任由别的声音吵嚷。只能忍它、让它、由它、避它、耐它、敬它、不要理它。但总归不如当下快意恩仇。仇不要等十年再去报,太久,容易忘。

爸妈总在教育我,让我网上说话留意一点,说有些亲戚看到我豆瓣什么的。

比如,我吐槽下爸妈,他们就会私下来嚼舌根。我说,视奸真是捣鬼有术。只晓得鬼蜮伎俩的,怎懂得反鬼蜮伎俩者的文字,以为不吐槽才是好关系。殊不知,鲁迅和「敌人」纸上论战,私下却还是往来。倘若鲁迅有我这样一帮亲戚,他们估计得嚼到咬舌自尽。健康的关系,应该当骂则骂,该怼则怼。不要怀疑感受,不要因父辈们责妄报偿而作牺牲,不要妄信横行。捍卫自己正当的幸福。小到家族,大到社会,都一样。

话语没有被说出来,就会被认为不存在。

真实的声音让步给沉默时,才是最可怕的。巨大的恐慌前,往往先有沉默。如果今年这些事情有给我许教益的话,那就是往后要继续:撕破脸,打破锅,怼死人。

有时,会收到一些关注者的消息,说是会翻我以往豆瓣状态,那些沮丧的、负面的情绪,反倒给他们以力量。比如,有人说《论家族群的倒掉》「给当下面对欺压不敢说出来的小孩打了气!」。我很开心能听到这类话,尽管写这文章,无非是想炸开一点压在身上二十多年的山,能摆脱开一点是一点。

我是多么爱「负能量」,它绝不是丑化生活。相反地,「负能量」才是更大的真理,它是怀疑态度的起源。第欧根尼对谁都能破口大骂,但他绝不会让亚历山大大帝挡住他的阳光。斯特林堡和契诃夫的戏剧,弗兰纳里·奥康纳和卡佛的小说,里面那种灰暗,让我觉得无比真实。我写下脆弱、痛苦的感受的初衷,无非是想救自己。话语圈不可信,任何人说话难免会或疯或傻。但无论如何,说出恐惧的事物的过程,就是在战胜它,在修复自我。

把一切用口头或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不要害怕,不要去压抑。

说出一切,写出一切,就是在治愈一切。

不要被所谓「性格」这回事拘囿住,一个人的自我本身就是流动的。要去突破一些固化的东西。一个懦弱的人,照样可以去打倒纸老虎。一个懂事的人,也可以做「逆子叛弟」。陶公写了这么多田园诗,照样能写出「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人需要给自己一定程度地「松绑」。

不妨勇敢地反击一下,哪怕做一小会儿的自己。否则所有人都把自我捆缚得太紧,容易害胃,伤身,锢蔽思想,入疯魔。说话有人厌恶,总好过毫无动静,终日战战兢兢,抑制本性。有太多话语在教导我们要谨慎,要规矩,但可以不听。不要退缩到沉默的一方。温和如我,二十余年从不惹事,也终于敢去对骂。一想到不用再维系假惺惺的家族关系,不用去拜年,去装腔作势,就很痛快。如我在《论家族群的倒掉》里写的那样:对那些早已死掉却还要强装成「活」样的东西,不要抱任何同情,就该摧枯拉朽地破坏干净,让它们化作一堆瓦砾。

声音迟早会消失的。《红楼梦》里的焦大,骂出了贾府的真面目,但贾府人塞了他一嘴马粪。可见,真实是多么难被正视的东西。但堵人之嘴,甚于防川。马粪照样能吐回去。

最后,送给视奸者们:且让我们互不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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