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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亲妈妈,带女儿驶向远方

成长 2021-10-11 19:32:28

驶离陈旧的命运

只有初中文化的黄琳读不懂文学,但能读得懂《悲惨世界》里的芳汀。

她在那个年代里没有太多选择,但本能地想要改变下一代命运。通过近乎倔强的奋斗,这个单亲妈妈一点点把两个女儿的命运托举到更广的世界。

2021年7月22日这天,对黄琳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中午,她收到二女儿海海考上上海东华大学的消息,而后,又得知大女儿跳槽加薪成功。

“我的宝贝们太棒了!”谁都不知道欣喜满足的黄琳,当时的心情到底有多少种层次。在夜色中手握方向盘的她,也曾迷茫在一个个十字路口,却始终追逐着光。

黄琳今年45岁,出生于青海乐都县的一个普通家庭,只有初中文化。她离过两次婚,是两个女孩的妈妈。十五年前,她开始了独自抚养两个女儿的日子。期间,她做过不少零工,日子有时紧有时松,在外人眼里他们过得不算太富足。但黄琳一直有种朴素的乐观:只要有健康的身体,有手有脚,就不会把自己饿死。

如今,她是一名在青海跑车的滴滴司机。而在此之前,黄琳在上海包装生鲜蔬菜,每个月能拿六七千。在那个潮湿的低温库房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犯了风湿性关节炎,右手连筷子和牙刷都拿不稳。不得已,黄琳辞掉了工作。

当时,大女儿刚工作没多久,二女儿即将高考,家用主要还得靠黄琳挣。但就业市场对年过四十的女性并不友好,黄琳犯了难,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呢?后来,经朋友介绍,她决定贷款买车,回西宁开滴滴。

2020年12月,黄琳开始在西宁跑车。她有些着急,得赶紧挣生活费,不能影响女儿的学业。听说机场线的深夜单挣得多,她也来看看。

机场线的活儿是一根难啃的肉骨头,跑一趟挣得多,但接单难——从西宁市区到机场30多公里的距离,司机需要每天起早贪黑地在附近跑车才有可能被系统记住派活儿,有时绕着机场转了好几圈都不一定能接到单。许多人嫌辛苦,没坚持下去。

黄琳是这条线上为数不多坚持下来的滴滴女司机。

最开始,别人都在爆单,黄琳却一个活儿也没接到。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但黄琳清楚记得当时被急哭了。那不是太过疲惫的宣泄,而是被无形的压力逼到角落的无奈。

她不认输。

黄琳的一天从早上4点半开始。简单收拾一阵就出门跑单,中途回家休息几个小时后又重新出门。

每天深夜接完市区的单之后,黄琳坚持来机场,一圈一圈地转,等待系统派单。晚上2点多收车回家,匆匆吃了晚饭,洗漱一阵,沉沉睡去。开车考验体力和注意力,黄琳曾在朋友圈里写:“一个人一台车一直走,路上还堵车……困了我自己扇自己耳光!我绝不惯着自己。”

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清晨和深夜,都能看到黄琳白色的车驶过机场线的公路。终于,她开始抢到订单,营收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条机场线上的男司机基本都认得黄琳的车。

跑了四五年的车,他们头一回见到像黄琳这样的人,跑了没多久,一来机场就能接上单。7月结束,黄琳盘了盘当月流水,拉了一万多块钱。这是近几个月以来跑滴滴赚得最多的一次。她很开心,女儿们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图|黄琳车上的母女合照

如今,两个女儿都不在自己的身边——大女儿和二女儿分别在上海工作、上学。

但黄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而且她知道,母女三人在心灵上离得比谁都近。一个人开车的路上,黄琳时常想起女儿们。车内遮阳板上,她把一张母女三人的合照小心地放在那里。

自女儿诞生起,黄琳就一直有一个信念:要把女儿们送到她们想去的地方,不要重走自己的老路。而今,看着群里孩子们发来的生活照,她感觉她们正在走向更广的世界。

想出去看看。

这是黄琳还未成年时就蛰伏在心里的愿望。

1976年,黄琳出生在被山环抱的矿场里。年少时,她最喜欢的时刻是放学后背着书包爬上山去。山风吹着,眼前的大山没什么绿意,连在一起,向远方涌去。她特别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父母离了婚,18岁的黄琳和姐姐离开了大山,到西宁找母亲。在那个省会城市里,街上多是装着木门的小平房,她还看到了电影院和各色旅游海报。

这一切都令她新奇。

和她同龄的人此时多嫁了人。当地的传统观念中,女人嫁个好人家才是有好归宿。但在黄琳眼里,那些女人的生活都很糟糕,并不开心。黄琳觉得自己没法和那些人交流,因为她们的话题迅速被困在婆媳和妯娌的家长里短中,出不来。而黄琳感兴趣的是海报里的三亚和九寨沟,那些大山之外的世界。虽然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法走出去。

后来,读完初中的黄琳因为无钱念书,被母亲安排在饭馆打工。

在母亲的介绍下,她稀里糊涂地结了婚,有了两个女儿。她仔细地教女儿念书,希望有一天她们能去到更大的地方看看。

三十岁时,黄琳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跳出命运闭环的心愈发强烈,而这个可能的前提是自己出去挣更多的钱。恰巧,一位女朋友邀她去外地开饭店,但丈夫不同意,觉得女人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黄琳和他争吵,但没有结果。黄琳形容自己“一下子醒了”:“我觉得我不能这样生活下去,我的这一辈子还很长。

她毅然出走,开始了自己的闯荡。

四十岁时,距离黄琳第一次出走,过去了10年,她第一次在出租屋里读到《悲惨世界》,也是第一次读到芳汀。书中,这位母亲为了让女儿活下去,出卖自己的头发、牙齿。自雨果写下这本书一百五十多年后,黄琳在文字中与那位母亲产生了共情:“这是一份责任,她愿意付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与第一任丈夫离婚后,为了让女儿们有爸爸,她与第二任丈夫结婚。

但不久,她发现男人对孩子并不好。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业,她又一次坚决地带着女儿离开。

成为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并不容易,但黄琳已经习惯了。时间拨回第一次离婚后,和女朋友合伙开的饭店黄了,三十二岁的黄琳回到西宁打工。她当过手机库房管理员,做过财务,摆过地摊,在手机城里卖过货。刚开始,她一个人住,孩子托给父母照顾。那是最窘迫的时候,自己在外面吃饭都要盘算半天:是要一碗米粉,还是一串菜,或是一个饼?如果要菜的话,饼就吃不了。

还是吃饼会饱一些,她把钱递给了老板。

那些日子,她住在西宁一间月租50元的出租屋里。在那个几平米的空间里,黄琳开始看书。下班后吃过饭到睡前的时间,她读那些励志向和心理学的书。在书中,她重新理解自己的处境——生活中的磨难,会是一种财富。她感到充实,读累了就睡,等待第二天的重启。

图|正在学习的海海

后来,等她一个月能挣几千块时,黄琳陆续把两个女儿也接到自己身边。

最开始,在那间西宁小小的出租屋里,母女三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上,每天晚上都会聊天。后来,黄琳带着她们搬到一间更大的屋子里,摆上了书架和绿萝,朋友充话费送的洗衣机,一个小书桌,一台便宜的二手电脑,还有借钱买来的一架将近三千块的电子琴——她想让还在上小学的二女儿学习弹琴,还替她报了课。这对于当时没有积蓄的她们来说,有些奢侈。但是钱挤挤总会有的。

于是,母女三人在那间出租屋里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刻:女儿们会在三层书架上取下绘本和小说,或是跟随母亲在那台二手电脑上看宫崎骏的电影。

虽然生活并不特别富足,但母女三人过得十分充实。

如今,黄琳每隔半年或一年会重看一遍《悲惨世界》。每次重新看完这本书,黄琳都会深深同情芳汀,同时也会被书中人物所激励。他们像是光,在黑暗中托起了希望。她喜欢书里那些即使身处困境仍心怀善意的人们,想借此提醒自己做事要善良、宽容和坚强。她也这么教导女儿们。

今年8月,黄琳在和人聊天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芳汀的感情源自哪里:“我觉得我就是芳汀,只是责任面前不允许我软弱流泪。

2021年9月,和母亲黄琳一样出生在青海的海海,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即将前往上海东华大学上学。但假如小时候母亲没有把自己接回身边抚养,可能这一切会走向另一条岔路。

最开始,离婚的母亲把自己托付给爷爷奶奶抚养。

但老人们对自己的期望和那片古老的土地一样:女孩子不必好好读书,寻得个好人家嫁了最好。少未经事的海海因此也不怎么在意学业。直到黄琳把她接回身边后,笃定地看着她:你唯一要做的事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海海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要如何形容母女间的关系?在黄琳的眼中,两个女儿分别是太阳和月亮,而自己是地球,她们就像朋友,平等又亲密。而在二女儿海海的回答里,妈妈是朝阳,是人生中影响到自己的第一股力量。

对海海来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强大的人,也是漂泊生活中不变的坐标。从小,她、姐姐和母亲总是搬家,居无定所。和母亲改嫁到北京后,她在北京上学,碰到母亲在外地打工的时候,自己会在亲戚和朋友家借住。“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海海记得母亲一直在生活中重复这句话。

敏感如她,海海知道母亲在外面受了许多苦,但她从未见过妈妈在她们面前流泪。

她和姐姐能做的,是时常和她聊聊天,再送上一些小礼物。再次回忆过去,海海这么形容:“像是和妈妈一起走在泥泞的路上,她披着披风,拿着权杖,跟我说:‘别跪下,往前走!’”

另一边,黄琳一人肩负着养育两个孩子的责任,辗转不同的地方打工。她节衣缩食,绝不会让孩子缺吃缺喝。在外人看来,这样的日子过得很苦。曾有朋友担心她想不开寻短见,但黄琳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管搬到哪里,她一直保持着看书的习惯,她总记着书里的那句话:生活中的磨难是生命的一部分。

她和芳汀一样,面对生活的苦难只能迎难而上,她逐渐习惯了。并且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还没有完成——替女儿们构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让她们在里面自由生长。

海海记得,跟随母亲来到北京后,出租屋里她陪自己练琴的场景——她正在练习克罗地亚狂想曲,细碎又重复的音节重复回荡在客厅里。在音乐的世界中,海海往往觉得很舒适,那是一种和现实世界不同的地方,令人愉快。

母亲坐在自己的房间织毛衣,时不时会欣喜地说:“好棒哦,宝贝!”

类似的称赞在黄琳阅读海海写下的小说时也说过。

海海喜欢看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的书,从初中开始,她也开始尝试自己写小说。高中时,一位老师借给她笔记本电脑,让她写下那些故事。她把电脑带回家,和母亲黄琳说起这件事。黄琳十分高兴,告诉她:“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只要在那写。

”就这样,那个暑假里,海海浸入文字里,一点点码出了14万字。

因为平时太忙,黄琳只读过一些女儿写的文章。她能朴素地感觉到女儿写得很好,但那些内容超出了她的经验,她无法像理解芳汀一样去理解海海笔下的人物。但她仍然决定必须要让孩子心无旁骛地继续这件事,而且,海海即将高考,不能让她操心生计问题。

2020年的疫情曾经打乱过黄琳的计划,她一度不知道还能找到怎样的工作维续。

2021年,回西宁开滴滴的黄琳感到生活又接了地,但每月还账时多是刚刚好还清,她得再挣多一些钱。

5月的某天下午,作为网约车司机,黄琳加入了滴滴“橙果计划”,一个关注网约车司机子女教育发展的公益项目。填好表后,她发现自己的车主界面多了个“高考家庭”的标签,她没想太多,照常开车。惊喜发生在6月4日,女儿高考前三天。黄琳收到了橙果公益寄来的“高考加油包”。她看到包裹里精致的马克杯、扇子和布袋,心里涌出暖意,“还有别人在关心我们。

”三年来,除了黄琳一家,还有近三万多个司机家庭参与了“橙果计划”,其中有不少人也曾感受过黄琳心中的暖意。

图|黄琳收到的橙果计划“高考加油包”

那天,黄琳特意拍了照,发了条朋友圈给女儿加油:“Happiness depends upon ourselves,幸福与否我们自己说了算。

”3个月后,幸福的确降临了,海海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来,她们还收到了橙果计划高考奖学金。孩子刚开学,生活支出比之前大许多,这笔钱缓了黄琳的燃眉之急。

最近,刚入学的海海通过考试,分进了最好的英语班。黄琳想起参加这个计划的孩子还有机会获得奖学金。她嘱咐女儿,继续好好学习,不要辜负期望。

假如将黄琳和海海各自在18岁这年的命运进行对照,再过不久,黄琳即将出嫁,生育一双女儿;而海海即将去往心仪的大学。

母女二人的命运在这里发生了更大的分流。

黄琳曾想过,假如芳汀生活在今天,或许她也不至于在生活的苦难中死去,可以将女儿抚养成人——就像自己一样,虽然生活并不平顺,但还能够在颠簸的生活中托着孩子们一点点离开那些陈旧的命运。

今年夏天,黄琳决定抽空带海海去青海湖边旅行一趟。那两天,她们住在青海湖边的民宿,骑牦牛,逛草原。那天清晨,她们决定一起去看日出。

将近五点多,一轮金黄的太阳刺破冷冽的空气,出现在蓝色的湖面上,碎成粼粼的波光。

“妈妈,你看(朝阳)好美。”海海看向母亲。

“这个太阳就像你们。你们的人生路还很长,即将开始新的生活了。真好。”黄琳开心地看向女儿。

她感受到一股欣欣向荣的力量,新生活即将打开——自己的女儿们的确正在走向自己曾经向往过的那个更大的世界。

图|黄琳和女儿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 END -

撰文 | 肖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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