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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族的一日

成长 2021-10-08 12:43:19
上班从我周身的毛细孔里吸光了精力。今天早晨出门时身体还是满的,一到公司刚用指纹做好考勤记录,精力已经泄到胸口,下午下降到皮带,现在它几乎平空了。精力里上乘的精华没了,也许仅剩一点儿精力渣,沉淀在最下面,让腿脚沉重,倒正好维持了重心,使我能在电车里站住。——沈大成《工作狂》

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写成年人现实故事。我的知乎收藏夹里塞满了诸如“某某后的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中年男士在想什么”“有没有一刻突然想平静地离婚”“失独家庭最后怎么样了”的问答,用以填充我贫瘠的素材和猎奇的心理。

我的主人公不是忧郁迷茫、自我放逐的20岁青年,就是庸俗油腻、一地鸡毛的40岁中年。通过他们,我能去到我不曾有过的社会经历中,满足我对人生终点是平庸无力的想象。

从读研究生开始,我不再对所学专业有任何兴趣。专业课上,我偷偷看金宇澄的《繁花》,研二写论文,我读完了2本红楼梦厚的《兄弟》,室友实习时,我蜗居寝室并外放《锵锵三人行》和《圆桌派》。出于对厌学的逃避,我加倍逃避到自以为高级的意识形态中,病态般渴求那些“无用”的知识,来填补我空虚的世界(窦文涛那帮人的嬉笑怒骂几乎成了我洗澡洗衣时的BGM)。

在那“野生”的经验灌输中,我开始对人性、世情、社会现实着迷,形成了创作上的“现实美学观”,自认自己的思想日臻“成熟”。我要用成熟的思想来写一篇成熟的同人文!我打开LOFTER,看到那些校园剧般的小情小爱,那些蹩脚的成人世界的意淫,我嗤之以鼻:这些人根本不懂生活!

然而我也并不懂,我仿佛又得了一次中二病。直到走入社会,参加工作,我才算是真正懂了一点生活,有了不“野生”的经验。

带着自己的经验去书写故事,游刃有余的同时,也不免用自己的想法绑架了人物。我的人物不论男女老少,都越来越像我自己。由是,我也偏爱与自己生活相近的小说,对现代都市背景的“职员故事”兴味十足。最近读了陈映真的华盛顿大楼系列,深深折服于作者的笔力与观察中。他怎么能把大家都在经历却无意识的东西那么精准地挑露出来?简直是有上帝之眼。

一个疲惫的上班族应该怎么描写?加不完的班,难搞的同事,猜不透的上司,梦里的升职加薪,背在肩上的房贷,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孩,日渐消磨的夫妻情感……华盛顿大楼系列《上班族的一日》的主人公黄静雄,便是这样一个综合体。

小说虽以“上班族的一日”来命题,却并不写上班族的日常,而是写一个上班族辞职后的一天。

小说里,黄静雄为部门副经理的头衔奋斗十年,眼看即将上位,却被空降关系户顶替。深感自己是工作的奴隶、上司的棋子的黄静雄,怒而辞职。可辞职后,独自面对静悄悄的家,黄静雄竞陷入无所适从的不安中。他想起读书时心爱的摄影机,想起久日不聚的朋友,想起曾经的露水情缘,想起副经理室闭了又开、开了又闭的那扇贴着柚木皮的、窄小的、欺罔的门……他在工作日如孤魂般上街游荡,终于意识到上班是一个大大的骗局,却也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社会运转中的一枚零件,难以脱身。

他忽然感到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了的孤单。他这才想到:这一整个世界,似乎早已绵密地组织到一个他无从理解的巨大、强力的机械里,从而随着它分秒不停地、不假辞色地转动。一大早,无数的人们骑摩托车、挤公交车、走路……赶着到这个大机器中去找到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位置。八小时、十小时以后,又精疲力竭地回到那个叫作“家”的,像这的他身处其中的,荒唐、陌生又安静的地方,只为了以不同的方式喂饱自己,也为了把终于有一天也要长成为像自己同其遑遑然的“上班族”喂饱——养大……

一个流传颇广的段子:问牧童为何放牛,牧童答赚钱,问赚钱为了什么,答为了讨老婆,问讨老婆为了什么,答为了生儿子,问生儿子为了什么,答,长大放牛。

与其说这是愚昧,到不如说社会齿轮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究竟是痛苦地追寻,还是懒惰地生活?自我上班之日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我。在我开始动笔写作时,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我的主角。

失业的时候,我迷上了三和大神记的纪录片与富士康工人的纪实文学。一方面是观察社会,一方面是聊以自慰。我总觉得,关心边缘人群,就是关心自己。黄静雄在向上司提辞职时,三次注意到玻璃幕墙外,对街即将建成的大厦,工人们攀着脚手架,披着酷暑,一寸寸地把粗粝的外墙刷成乳白色。

工人用血汗筑起一座座高楼,高楼里忙碌的职员,踩着工人的血汗享用现代化的设施,顶楼俯瞰臣民的老板,踩着职员的血汗把股票卖了一个好价。打工人,本质都无两样。囚禁在宽敞、华丽、有着24小时冷气的格子间里的PPT纺织工,并不比游荡在深圳三和人才市场、睡15块钱一晚床位、打一天零工混两天网吧的年轻农民工高贵多少。某次下班我骑车回家,在路口等信号灯,看见一群下了工的正在过马路的建筑工人,甩着肮脏衣袖,挥着土气安全帽,互相逗笑,像一群春游的小学生,很令我动容。

看一个节目,讨论当今社会与青年,某嘉宾说,数字成了当下衡量一切的标准,读书时是分数,工作时是薪资。听到这话,我心里一跳,又顿时无力万分。我无意为自己开解,即便从小到大,我确实没资格做大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但我讨厌这简单粗暴的评价标准,特别是后者。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工资多少,甚至也不在于工作本身。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价值孤掷于工作上?他的世界里是除了工作便没有其他了吗?他的世界是多么的匮乏啊!陈映真说,自以为很辛苦地工作着,其实是懒惰的生活,只让这个迅速转动的逐利的世界捶打、撕裂、挫削,而懒于认真寻求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又想,是因为没有在这世上找到一张满意的办公桌,才对未来那么消极失望,被迫过着另一种懒惰的生活。

如果自己是个唯金钱论者,或者成家养孩者,或者底层人,如此就不会老有那些矫情的“歪门邪道”,自我折磨了。

我喜欢的一个作家沈大成,她是有本职工作的兼职作家,她喜欢称自己为小职员、上班族。有记者问她,是否会做全职写手。沈大成说,她无法想象不上班的日子。她将工作日上班比喻成吃饭,将周末写作比喻成散步,她说人不能只吃饭不散步,只散步不吃饭。我喜欢她这个比喻,羡慕她的工作状态,可我深知我无法企及,虽然我也曾摸鱼码字,也梦想要写出一部满意的原创小说。

但我可以去尝试,在工作之外,现实之外,寻求一个心灵的庇护所。我延续上学时的不务正业,重新看书,学习感兴趣的知识。我并没有因此少写白字,用错词意,有更深的社会洞见。如同别人打王者荣耀,只是一种消遣。我也没有像传闻中的大神那样,不用功却专业满分,在知名设计院月入上万。有个HR以猎奇的方式逼问我,为何不从事本专业工作。在多次解释却依旧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后,我回怼: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其实我应该说,因为学得太烂了。

可我不想让人误解母校文凭很水(误)。

终究要找事做,终究要做一个好用且便宜的零件。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认为,人总是要通过身份的认同、集体的认同、互相的认同,来获得安全感,这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运作的结果。社会不准人离开它的网罟,人自己也不准自己离开。于是,在听到朋友好似炫耀般说工作累、苦,只够挣一碗饭吃时,在上司看似挽留实则威胁的言辞下,辞职的黄静雄,又把摄影机收了起来,决定第二天回去上班了。

这就是小说的结局。

一栋赭黄色大理石砌成的,壮硕、稳重的大楼上,镶有一排厚实而典雅的文字:WASHINGTON BUILDING。日光下,它带着几何图案似的阴影,沉默不语。10楼莫飞穆公司,行销部经理刘福金与业务部经理陈家齐明争暗斗;9楼莫里逊公司,报表组主任黄静雄对着工位斜前方的副经理办公室望眼欲穿;横跨6到8楼的马拉穆电子,失去退路的小镇青年詹奕宏一根接一根地抽烟;5楼麦迪逊公司,张维杰给无视人权的公司写下一封辞职信。

每个玻璃幕墙都如一个小小荧幕,上演各异故事。车流穿梭,人潮涌动,街灯变换,华盛顿大楼永远雄厚、笃定。最后镜头拉远,方形玻璃幕墙成了一个个框子,整个大楼成了一个EXCEL表,人成了框子里的数字和符号。

痛苦地追寻,还是懒惰地生活?这个问题会永远折磨着我,折磨着我笔下的人物,直到我足够“成熟”与它和解(很期待十年后我的如何评价这遍乱写)。还是会写一地鸡毛的故事,还是会在社交网络上窥视不同人生,收集素材。

故事替我负担了庸俗,而我将保持本真,去生活、上班,不论周遭多么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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