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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世界

成长 2021-04-09 01:18:40

凌晨一点,头顶的日光灯依然亮得晃人的眼,郭女士在一楼厨房给刚刚到家的爷爷奶奶煮夜宵,人声里夹杂着哄笑声。我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八岁的表妹躺在另一个枕头上,一张两米的大床,我们两各自占了一半,中间还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

“姐姐,你跟我说会话吧,我睡不着。”

“那你跟我说说你学校的事,说说你的同学们。

她轻轻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开始讲她学校的事情。现在上二年级了,作业很多,说到这个的时候,她特地把手从被窝里拿了出来,连说带比划的嚷了一句,“这么多呢!”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又赶紧压低声音,生怕被正在楼下吃面的人听见。

“放心吧,房子隔音效果很好的。”我拍拍她的胳膊,安慰了她一句。再之后,她的声音一直没有大起来过。

“我很痛苦,学习好累,而且每科都要考九十分以上。

“其实大部分孩子都不爱学习,不喜欢去学校。我以前也不爱学习,不过后来挺后悔的。”我侧过身子,对着她。

“我上次语文考了95,数学考了94,爸爸妈妈都表扬我了。”

“哇,你好棒啊!”她害羞地笑了两声,转过身子,跟我面对面。

班级里有个男生天天扯她的头发,欺负她,但是又经常对她笑,给她好吃的。

她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女同学,有时候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但天天在家门口等着她一起上学,于是她原谅说坏话这件事了。

“原谅”,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对比先前的“痛苦”,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离她太远了。她的父母知道她已经学会并且准确运用这些词了吗?她在哪个场景里学会的?电视剧里,又或是平时的生活中?有谁跟她谈起了这个吗?我有无数的疑问想问问她,但她的表情看起来那样轻松,那样自然,那样没有痛苦,简单得似乎不知道“原谅”的含义,简单得让我有一种她还没有远离我的错觉,简单得让我觉得自己很复杂。

枕头跟枕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她的腿搁在我身上,窗外的蛙声附和着楼下的人声。

“姐姐,外面有青蛙的声音。青蛙为什么还不睡觉?”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青蛙得等你先睡了,然后才会睡。”

“你骗人,青蛙的脑袋不会思考。”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准备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但她压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天花板。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谁跟你说青蛙的脑袋不会思考啊?”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她转过身子,一只手扒着我的肩膀,我准备说点什么,但又没有开口,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我很滑稽。她大概还不知道滑稽是什么意思,空气里一阵沉默。

我十八岁那年,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大学那几年,因为我经常去宁波,所以跟她见的次数多一点。

后来,大学毕业,一年统共也见不了两次。每次假期见面,她都很忙,忙着学拉丁舞,忙着练钢琴,忙着学游泳,忙着练毛笔,她像一只被鞭子抽的陀螺,旋转不停,停下来了,又被人重新抽起。跟她一对比,我倒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她一直在说话,说一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爷爷对她很好,每年夏天,总是偷偷带她买冰激凌吃;奶奶很好,有时候被大人批评过之后,奶奶会鼓励她,护着她;爸爸很少跟她发脾气,会温柔地认真跟她讲道理;妈妈对她很严厉,但都是为了她好;她喜欢逗妹妹笑,但是妹妹很捣蛋,妹妹捣蛋她也不生气……

我靠过去,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她说话很慢,那些话仿佛是经过思考讲出来,但语气又是那样平常。

我很想抱抱她,但又怕自己的想法复杂了,没准抱了她之后,她会觉得奇怪?她能知道我心里这些七拐八绕的成年人心思吗?她大概是不知道的,她才八岁。

她才八岁。

“你在学校里有交到好朋友吗?”

“学校里只有很好的同学。”

“那你的好朋友呢?”

“我的好朋友就是你们啊。

你,浩哲哥哥,瑞睿哥哥。你们就是我的好朋友。”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孩子了,她那么小,那么柔软,她肯定不知道从她口里说出来的那些话,无意中能牵动一个人的心。我渴求拥抱她,企图鼓励她,梦想要跟她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她把她八岁的世界大门就这样坦坦荡荡敞开,她说,“姐姐,欢迎你来参观我的世界。”我站在门口,激动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我心里的那堵墙筑得那样高,心门闭得那样紧,我把她当妹妹,当一个八岁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朋友,我心安理得将她拒之门外。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萱萱。”

“好的。”她把脸转过来,紧紧挨着我。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哦,谁都不能说。”

“姐姐,我不是大嘴巴,我不会乱说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们拉勾盖章,而且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觉得怎么样?”

“成交”。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我的手,我们重重地给这段友谊盖了章。

第二天醒来时,她紧紧挨着我,半边被子掉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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